林欣怡的手指悬在那一页上方，离纸面不到一寸。她能看到那些字在纸上慢慢浮现，一个一个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写了字，然后让它们从水底浮上来，慢慢地、缓缓地，像是一个人终于鼓足了勇气，要把一句话说出来。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成形。不是一首诗，是一段话。像是一个人留下的笔记。

“我不是诗。我是人。”

她愣了一下。这行字没有声音，但它在她的脑子里响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个人就走了。

“我写了一首不该写的诗。写完之后，我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找过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写了一首诗。诗里写了我是谁。但诗读起来像另一首诗。有人读了它，就忘了我。”

林欣怡的手指在发抖。

“你想让我记住你？”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空气。

纸面上的字继续浮现：

“读我的诗。读完之后，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但你也会忘了我。读诗的人，都会忘了我。他们把诗记在心里，却把我忘在外面。”

林欣怡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就是禁诗。它不是恶意的，它只是――孤独。一个人写了一首关于自己的诗，然后消失了。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都记住了诗，忘记了他。他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想把诗写出来。因为如果不写出来，连诗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它们停在“外面”那里，没有再往下。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能靠读的人自己去想。她又看了很久，等着看是不是还会出现更多的字。没有。

“我该怎么做？”她问。

纸面突然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很淡的光，青白色的，像月光，像外婆抄诗时用的那盏台灯的光，像一个孩子睡觉时留的小夜灯。那道光从纸面上漫出来，像水一样漫过茶几，漫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漫过她的膝盖，她的胸口，她的脖子，她的脸。光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三十个拐弯处。之前只能感觉到温度的那里，现在有了一个人。一个人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看不清楚脸。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个人先开了口。“你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读了。你说你不是诗，你是人。”

“谢谢你。很久没有人这么说了。”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不记得。但我写了一首诗。诗里写了我。你读诗，就能看到我。”

“我读过。那首诗在纸上是空白的。没有字。”

“因为那是禁诗。你外婆没有把它写下来。她把它藏起来了。她把它藏在纸的纤维里。你读它，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林欣怡沉默了很久。

“我想读。”

“你会忘记我。”

“我不怕。”

那个人笑了一下。很轻的，像是很久没笑过，不太确定该怎么笑，但确实笑了。

“你比你外婆勇敢。她读了。她也说，不怕。但她后来还是忘了。她只记得那首诗很危险，却记不起我是谁了。”

“你叫什么？”林欣怡问。

那个人转过头来。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看到他的轮廓在微微发光，青白色的，像月光，像纸页上那道光。“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读了。读完以后，你会记得你读了什么，却记不起我。”林欣怡的鼻子酸了。“那这有什么用？”他看着她。“因为至少有一个瞬间，我存在过。你读我的时候，我是存在的。”

林欣怡低下头。

“我会记住的。你叫……”她想说点什么，但话没有说完。

然后她睁开了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