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步枪枪管上,冲刷掉零星血点,顺着漆黑的金属纹路缓缓滑落,混着巷底的泥泞汇成细细的红流,悄无声息渗入地面裂缝。
秦烈立在满地尸骸之间,脊背挺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根紧绷多年的弦,方才彻底裂开了一道血痕。
旁人只看见他利落杀伐、冷血强悍,只有他知道,刚刚那一分钟的近身血战,他亲手终结的不是敌人,是三年来悬在心底、从未落地的执念与愧疚。
胸口衣料下,那枚变形的金属徽章硌着皮肉,硬硬的一块,烫得钻心疼。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脑海里反复回放边境那场漫天炮火。他一直活在自我欺骗里――小伍是烈士,是为国殉身,走得坦荡干净,至少落得一身清白荣光。他甚至偏执地认为,自己拼死活着,就是替牺牲的兄弟们守住世间安稳,替他们看看这片和平的天地。
可现实狠狠撕碎了他所有慰藉。
小伍没死。
他没有体面战死,没有入土为安,而是被拖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被改造、被操控,沦为深渊手里的一把杀人工具,最后像一头无名凶兽,死在九龙城寨这条肮脏潮湿的死巷里,死在了自己的枪下、自己的刀下。
无尽的自责像潮水,死死淹住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当年他再快一秒、再稳一点,是不是就能护住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满眼热忱的少年?
如果当年他没有被战局冲散,是不是小伍就不会落入敌人手中,不会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最刺骨的是,方才缠斗的瞬间,他完全没认出自己的兄弟。
他出手狠戾、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手,那一刻的他,只把对方当成必须清除的威胁。
秦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步枪冰冷的纹路,掌心旧伤隐隐作痛。
他不怕杀人,战场厮杀多年,他早已看淡生死,手上从不缺血债。可他怕的是,自己亲手葬送了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细思极恐的真相。
不止小伍。
赤练变成了失去意识的畸变怪物,小伍变成了深渊的杀伐雇佣兵。那三年边境任务里,那些被通报“全员阵亡”的队友,到底还有多少人没死?
他们不是殉国,是被秘密掳走,被强行改造、洗脑,褪去军人的信仰与人格,沦为敌人用来屠刀对准同胞、对准昔日战友的傀儡。
深渊布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黑道交易、生化实验。
他们在蚕食曾经的獠牙、蚕食最顶尖的特战力量,把正义的利刃,硬生生锻造成噬人的恶鬼。
这也是为什么对方笃定设局、为什么死死盯着他。
他们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身手、他的软肋、他的执念。他们清楚,只要让他亲眼看见昔日兄弟沦为怪物、沦为敌人,他会痛、会乱、会失控,最终一步步落入他们布下的全盘棋局。
“秦烈……我们、我们赶紧走吧。”
白震天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敢碰秦烈,更不敢多,只看着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死寂与戾气。
此刻的秦烈,比刚才厮杀时更让人胆寒。
方才的凶狠是求生、是杀伐,此刻的沉默,是压到底的滔天怒火与悲恸。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的翻涌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能乱。
一旦他被情绪裹挟、彻底失控,小伍的死、赤练的惨状,就真的白白葬送了。
深渊想看他崩溃、想看他沉沦、想看他被仇恨吞噬,亲手毁掉自己。
那他偏不。
悲痛可以有,愧疚可以存,但不能乱了心智、失了分寸。
他要把这份钻心的痛,全部磨成刃、锻成甲,劈开这片层层叠叠的黑暗,把所有藏在幕后的人,一个个揪出来清算到底。
秦烈抬手,轻轻抹掉脸颊的水渍。分不清雨还是泪,也无需分清。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仅仅为了破局逃生。
他是为了那些被篡改命运、被沦为傀儡的兄弟,为了那些枉死的实验者,为了被深渊肆意践踏的信仰与正义。
“他们在拿我的人,做他们的鬼。”
秦烈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沉重,带着淬了冰的冷硬。
以前他以为,深渊只是一群唯利是图的疯狂走私者、生化实验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