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那五天五夜的囚车炼狱,暗无天日、恶臭弥漫、饥渴交加、生死未知。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挤满了各色流民,哀嚎、、咒骂、绝望充斥每一寸空间,病菌、污秽、绝望肆意蔓延。所有人都在崩溃、都在挣扎、都在失控,唯有小军,哪怕瑟瑟发抖、哪怕恐惧入骨、哪怕高烧初起、浑身难受,依旧死死攥着我的衣袖、紧紧靠着我的臂膀,小声安慰我、鼓励我,告诉我他不怕,只要有哥在就不怕。
他明明比我更怕、更痛、更煎熬,却还要故作坚强,反过来安抚我这个唯一的依靠。
我想起他高烧昏迷的那一夜,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微弱,浑身滚烫颤抖。他在混沌迷离的意识里,没有喊疼、没有喊苦、没有喊害怕,反反复复呢喃的,只有三样东西:糖、家、妈妈。
多么卑微、多么纯粹、多么让人心碎的期盼。
一口几分钱的水果糖,一个破旧温暖的老家,一个日夜思念的母亲。这是他苦难人生里仅有的念想,是他撑过无数绝境、熬过无数苦难、咬牙活着的全部底气。
可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朴素的愿望,命运都吝啬到不肯成全。
他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甜糖,没有回到日夜期盼的故土,没有见到朝思暮想的母亲。他带着满身的苦难、满心的遗憾、满眼的期盼,孤零零地埋在了这片陌生、荒芜、冰冷的城郊黄土坡上,无人送别、无人祭奠、无人铭记。
我死死咬着牙,牙关紧绷、用力到发酸、发僵、发疼,牙根隐隐渗出血丝,腥甜的味道缓缓漫上舌尖,充斥整个口腔。
我不敢松口,不敢放松,一丝都不敢。
我怕一旦松了牙关,一旦卸下紧绷的意志,心底积压的滔天悲痛就会彻底决堤,我会当场崩溃、当场疯掉,会不顾一切地冲向后山荒坡,徒手刨开那层厚厚的黄土,哪怕刨烂双手、刨断筋骨、刨尽血肉,也要把我的弟弟抱出来,再也不让他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泥土里。
可我不能。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一切都晚了。
黄土入土,尘埃落定,生死已定,阴阳两隔。
从最后一铲黄土落下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解脱了。
彻底解脱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折磨、所有的饥饿、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颠沛流离。泥土冰冷,却再也不会让他挨饿受冻,再也不会让他担惊受怕,再也不会让他在绝境里苦苦支撑、苦苦煎熬。
而我,被困在了人间,被困在了这片满是伤痛与遗憾的土地上,背负着他未走完的人生、未实现的心愿、未感受的温暖,独自煎熬、独自漂泊、独自前行。
不知又僵立了多久,天边惨白的天光缓缓下沉,一点点褪去仅有的亮度,慢慢转为昏黄、转为暗沉、转为灰黑。
午后的风,终于又重新吹了起来。
依旧是冷的、烈的、不讲情面的。卷着漫天细碎的黄土、干枯的草屑、破碎的瓦砾,狠狠扫过车厢、扫过我的身躯、扫过后山荒凉的土坡。风声再次呜呜作响,凄厉悲凉、如泣如诉,像是无尽的惋惜、无尽的哀叹,在空旷的旷野里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我终于缓缓、缓缓地松开了紧绷的牙关,舌尖的腥甜缓缓褪去,只剩下满口的苦涩与寒凉。
我慢慢抬起早已麻木僵硬的双手,动作迟缓、笨拙、沉重,缓缓撑在冰冷的铁皮底板上。掌心破损的伤口被粗糙的铁皮摩擦,细碎的痛感清晰传来,拉回我几近溃散的意识。
我一点点借力,一点点撑起沉重麻木的身躯。
双膝离开铁皮的瞬间,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双腿发软、发麻、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几近栽倒。我死死咬着牙,撑住单薄的身躯,不让自己倒下。
我不能倒。
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可以撒娇的人、可以庇护我的人,再也没有可以让我心软、让我牵挂、让我拼命守护的软肋。
我只剩自己,只剩一身硬骨,只剩一腔执念。
我缓缓站直身子,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满身伤痕、满身尘土、满身狼狈,哪怕心底破碎、心底荒芜、心底死寂,也不肯有半分佝偻、半分妥协、半分软弱。
我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我不敢看那片荒坡,不敢看那座无名新坟,不敢看那片埋葬了我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年少时光的黄土。只要多看一眼,我好不容易凝固的麻木就会彻底崩塌,好不容易压住的悲痛就会彻底泛滥,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执念,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我怕我会舍不得走。
我怕我会守着这座空坟,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