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随行丫鬟队列之首,心中唯有一片平静。礼乐在这晌已换了几次,衡参始终在等,她看着公主由亲王送出、走过御道两侧百官的注目、走出宫门。
凤冠霞帔,最终走向车辇,公主晓的脸上是安排好的神情,哀而不伤,威仪宽厚。衡参向她望了一眼,她知道,往后三年或是五年,她便要为这人而活。
送行的女官停在这,衡参上前去,依奉仪所说,她现在是晓自幼的贴身丫鬟,这一环理应她来。她搀扶着晓迈上踏凳,迈入辇中,不知是哪一步没站稳,晓猛地扶了她一下。这力道很重,叫衡参的手指有些充血,衡参无端想道,凤冠太大太重,戴上它,本会走路的人都不会走了。
晓坐进去,衡参自退回来。她手背上有一滴水,她想了很久,已走到城中官道,百姓齐哭。她明白过来,这原是一滴泪珠。
凤阳在北边,有三季都是天寒地冻,和亲队伍走了整整半月才到,走几日里面套上夹袄,再走几日外面披上披风。
衡参始终在想,公主晓的和亲非同寻常,大概只是缓兵之计,否则奉仪不会叫她跟来保护。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日月里等待一场战争,等待虞周的军队将这片寒土征服。接下来独属于她的战争,是将晓平安送回京城。
不过这些话,她从没跟晓说过。
晓不常和人说话,但因为衡参总是哑巴一般,她反而爱同衡参聊。她有一次说,人们瞧见她的脸便只会瞧她的脸了,她一开口,好像把对方打扰了似的。衡参在心里点头,公主晓的容貌,要在这整片北疆里找到最美的一片雪花才可堪堪相比。
晓看着窗外雪山,轻轻道:“正因如此,才是本宫。”
衡参也看雪山,还是一声不吭。自从踏上那一列队伍,她便收起了作为衡参的全部,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目标,于她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公主晓反问她,你从来都这么寡言么?
衡参说是,又说不是,最后说,没有谁一直都是怎样。
和政三十七年秋,晓向凤阳王要了一架玉琴,于是她发现衡参懂得音律、会吹笛子。这个秋天,衡参开始吹笛子给她听,衡参从来不懂曲子里的情,可是晓会落泪,晓说,此夜曲中闻折柳,正是这个意思。
衡参不能完全懂她,她把笛子放下来呼气,面前的雾结了一团又一团。晓抿嘴笑,衡参便说:“喘不上气了。”
那晚晓说自己原有一位心上人,她从懂得爱情起便开始等待爱情,她在众多的选择里替自己暗自挑选,结果中意的人并不在选择之中。
她讲得并不苦涩,反而有些滑稽。衡参笑道:“这是为何?”
晓说,喜欢了位画像师,那人把各位准驸马的画像给她看,但她绕过画像看画像师。衡参又笑,晓以为被看轻了,解释说,原也是位探花呀,谁知怎么弄到这种境地。
不过都没所谓,反正她谁也没嫁。她在任何一个虞周的节日里思乡,好在天下的月亮都在八月十五那天圆满,晓的丈夫外出征战,晓合着埙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衡参更加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一场战争。
和政三十八年秋,衡参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院中比人高的冰锥。公主晓在家宴上受了折辱,衡参暗下决心,走之前一定先想办法杀了那人。她的性格在这片雪地里悄然变了,她或许也想到了,始作俑者,其实泛舟瘦淮湖中。
公主晓问她:“你总在等着什么?”
衡参说:“等着带你回京。”
晓低下头笑,复问:“那你呢?也回京么?”
衡参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梁州。”
同一个秋天,京城送来一封密信。衡参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说让她杀了公主,要尽快,要不留痕。
衡参这才懂了皇帝的意图,将公主之死嫁祸凤阳,再以此为由出兵,既能出其不意、振奋军心,又能保全一国名声。奉仪这盘棋,真是下得狠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