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道:“我不治了!”
黛玉摇头,拉住王氏道:“此病急需益气养血,健脾宁心,佐以疏肝解郁,温补肾阳。然病势深重,非朝夕可愈,首重固护元气,安定神志,改善饮食尤为要务。主方以归脾汤合逍遥散,文火慢煎,空腹温服。饮食调摄每日必食山药羹、多吃鸡蛋、猪肝汤、清蒸鱼。”
见到王氏一脸为难的样子,黛玉就知道海家的境况不允许她买药,更不许她改善饮食,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塞进王氏冰凉的手里,王氏的手抖得厉害,那银子像块烙铁,烫得她想缩手,却又被黛玉稳稳按住。
“林姑娘,这使不得……”王氏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瞟向上首的婆婆。
黛玉柔声道:“娘子此病不只是你有,你的两个女儿也病态渐萌,还是要吃点好的,多补给精神气血才行。今日相见也是投缘,这五十两还请娘子收下,养好身体要紧。”
“多谢大夫好意。”谢氏猛地一拍蒲扇,声音尖利,刺破了沉闷:“我海家门风清白,岂容外人施舍?一针一线,一饭一蔬,皆是我儿俸禄所出!你这银子,老婆子记下了,待我儿归家,必一文不少还你!休要在此败坏我海家门庭!”
黛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上谢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暮色从破门板缝隙里透入,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衬得她身形挺拔如竹。
“海婆婆勿恼,您有自力更生的精神,分文不受的风骨,林娘佩服。可是孟子说过: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孔子也曾有陈蔡之厄,子路受牛而孔子嘉许。若以受人援手为德亏,则天下无全德之士矣。”黛玉还是耐着性子放柔了声音讲道理。海母对儿媳孙女是有些刻薄寡恩,但她也是含辛茹苦培养了大明清官的贤母,应当予以尊重。
“眼下海教谕的俸禄,除却官廨开支,供养您颐养天年,再供家中老幼每日果腹之粟,恐怕不剩多少。若要勉强还钱,海家就会负债了。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些钱对我而言不足挂齿,却能救养妇孺,还请海婆婆给我一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机会。”
海母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听她如此说,难得露出了一分笑颜,起身道:“姑娘是明事理的人,这钱老婆子愧受了,但收人所赐总归是要还的。”
黛玉等的就是这句话,便对海母谢氏道:“我本要去广府经营胭脂铺,海婆婆若真想还钱,不如让令媳和两位孙女,随我到广府帮工一年,这钱就抵了工酬如何?”
“这……”海母当下哑口,不知该如何应对。原本说要还钱,也只是将问题抛给儿子处理,眼下这位大夫却要她儿媳、孙女代工偿债,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才道:“此事还需我儿汝贤回来商议后再答复姑娘。”
黛玉便将自己的路引,和一张空白文契交到了海母手中:“这是浙江都司佥事签批的通关路引,记载了我的籍贯姓名和行商许可,还有一张雇佣女伙计的通用文契,海婆婆若拿定了主意,明日此时我再来取。”
黄昏时分海家堂屋,气氛压抑。海瑞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缀有补丁的官服,裹着一副嶙峋瘦骨,他一进门就垂手恭立于母亲身前问安。王氏低头站在角落里,谢氏面色阴沉地转述了林娘子的提议。
“母亲!此事不可!”海瑞他转向王氏,眼神复杂,既有心疼也有坚决,“王氏乃我海门之媳,岂能抛头露面,远赴他乡为他人仆役?此事非但有辱门楣,更置妇道于何地?《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妇人当以持家为本,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为正道!外出为佣,成何体统!”
谢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体统?清誉?汝贤!你张口闭口礼法门楣,可这债若是背在你身上,家都要散了,还谈什么体统清誉!难道要我海家祖产被抵债,要我与你媳妇沿街乞讨,才算保全了那虚名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