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还在被她缠着讲故事,故作嫌弃赶她走的父皇,如今自己却先走一步了。
母妃在她七岁时就病逝了,如今父皇也不在了。
她的兄长,杀死了她的父亲。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的另外一个皇兄。一个她几乎没有怎么见过面的皇兄。
甚至,她这几日还隐隐听到流言,说苓妃的死和母妃有关。
皇宫还会是原来的那个皇宫吗?
恍惚间,安玥生出了一股前路渺茫之感。
等天完全黑下来,四周人已散,殡宫内只剩新帝一人。他身着斩衰,灰白色的粗麻服,腰上是麻绳系带。
最粗陋的衣饰落在他身上,却难掩其肩宽腰窄,身形颀长,通身帝王之仪。他盯着那枚漆黑的牌位,清冷的眼底渗出一丝愉悦,掺着森冷,熬成墨色。
直到“砰!”的一声,将他眼里异色搅散。
曲闻昭转过头,见是安玥不知何时站在素帘后,不小心撞翻了地上的燎炉,正弯下腰去扶。
曲闻昭记得那年见着她,她穿着繁复的宫装,裙摆用金线勾勒,带着珠串首饰,环佩铿锵。
她长得不像皇帝,像她母妃。
柔媚,生得一张祸国的脸。
姜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记得那年遥遥见过她一面。那时安玥刚刚满月,在后花园抓周。他从那处经过,并未在意,待要掠过,忽觉衣角一重。低头便见一只白胖的手越过地上的金玉书卷,抓住了他。
女孩仰着头,睁着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对他笑。
姜婉看见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捂着唇笑了声,摆出一副极热忱的样子,“她很喜欢你,你抱抱她吧。”
喜欢?除了母妃,没有人喜欢他。他生来就被老秃驴冠上不祥之名。
或许是因为安玥缠着他不放,他被缠得有些烦了,才把地上的人抱起。
临走时,那女人拿了快糖糕给他。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或许在这吃人的宫中,姜贵妃与旁人不同。可就在这之后不久的生辰宴上,她蛊惑皇帝,害死了他的母妃。
都是烂泥藻里生出来的人,蛇虫鼠蚁,又有何不同?
如今,安玥一身素白,身上金玉褪去,身边未带侍儿,一个人站在那里,衬得整个人愈发消瘦。仿佛轻轻一捏便会碎开。
安玥将燎炉扶正,抬头便见长明烛后,皇兄隔着半透不透的帘子盯着自己,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什么。她莫名有些害怕,可迟疑片刻,她仍伸出素白的手撩开帘子过去。
她走到他跟前,一开口打了个磕绊,“皇……皇兄。”
曲闻昭弯下腰,一直手扶住安玥肩膀,冰凉的温度激得安玥打了个寒颤。
“妹妹怎么在这?”
不知是否是多心,安玥总觉得这两个字由曲闻昭念出来,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戏谑的味道。
她想起昨夜殿上的情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我……我有点想父皇了,来陪陪父皇。”
她极度紧张下会忍不住结巴。
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曲闻昭忽得一笑,他摩挲着袖中的匕首,就要动手,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只手牵住了他,一股清甜味也跟着温度钻来。
仍是白栀子的味道。
安玥被刚刚那一笑晃了下眼睛,双瞳都放大了些,“皇兄,这里很冷,你不冷吗?”
不得不承认,皇兄生得极好,凤眸微挑,鸦羽般的眼睫垂下,蝶影落在玉面上,笑起来时,本锋利的轮廓融入昏黄的灯烛里。像是画中仙人。
大抵是骨子里的血缘作祟,她一下子甚至忘了害怕。
安玥见曲闻昭不说话,接着道:“皇兄,你的手好冰。”她话是这般说,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帮曲闻昭搓了搓,“小时候天气冷,母妃也是这样捂我的手。”
少女的手很软,未用太大力道,对曲闻昭而言倒像是一根细羽般拂过,又轻轻揉捏着他的手。
他在心里咀嚼着母妃二字,微微垂眸,盯上了安玥白皙的脖颈。
他的好父皇死得太轻松了,而姜婉又死得太早,如今只剩下这么个女儿。
不该死这么轻松才是。
曲闻昭收回视线,余光突然瞥见她手背上的挠痕。他脑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陡然伸手,掐住了安玥的手腕,“你手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手腕刺痛,安玥没忍住挣了下,没挣开,她以为皇兄是关心她,可看清皇兄眼神,又觉得并非如此。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臣妹养的狸奴昨夜不知怎得脾气有些大,被抓了下。”
安玥觉得皇兄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被抓伤的好像是她吧?
曲闻昭动作微僵,冷冷盯着她:“什么样的狸奴?”
“白……白的。”
“很可爱,皇兄要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