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一听,就哭笑不得起来。
戚止胤若是怕冷,多添几个炉子便是,与他同床又有何必要?他身子冰似的,抱他根本若捧冰!
俞长宣却不好指摘他什么,只能拿玩笑口吻委婉说上两句:“阿胤莫不是狸奴转世,寒天要钻人榻?”
“若我真是,你该怎么?”戚止胤拿前额抵住他胸口,“杀了我这妖?”
“还能如何?揣怀里养着呗。”俞长宣软下挺直的身子,展臂回抱戚止胤,“就是妖魔鬼怪,这么久也该养出感情来了,为师舍不得动啊。”
几息间,声音更低了些,戚止胤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情?”
俞长宣却没回,他察觉腰后有一圈物什硌着,才记起戚止胤手上戴着褚天纵给的那镯子。
他想,那镯子用处不大,还令戚止胤抱他都抱得好不舒坦,真真烦人。
不曾想,那镯子似乎真有些效用。
七日后的夜里,戚止胤就做了场怪梦。
梦里他在朱红宫闱里行走,拖着曳地的黄袍,踏过白玉阶,绕过百岁松,进了殿,而后在一拿鹿皮拭剑的男人身畔搁下一台美瑶琴。
戚止胤瞧不着那男人的脸,可他知道那人是谁。——是他在魇城中遇见的白衣琴师。
然而这回,抚琴的并非那男人。
男人专注地擦剑,他则在琴前坐下,抬琴压上了髀。
真奇怪,他分明不通音律,指腹甫一压上琴弦,却不由自主地搓捻弹拨起来。
乐音汩流,香炉生烟,袅袅攀去金殿顶。
风起,吹不动乐与烟,倒卷得殿中雪屑四扬,拂得金砖淌满红铜色的蜜,色彩纷扬。
片晌他摁弦停乐,看向那拭剑者,问:“曲子如何?”
那男人就笑:“空空如也。”
空?什么东西空了?
是香炉焚尽?不是,它尚燃着。
是古琴蛀朽?不是,它依旧完好。
人呢?那人呢?
戚止胤惊愕地朝男人伸了手,要留人,男人却说:“陛下,微臣合该退下了。”
——同魇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不,也有差别。
魇境中男人说出“走”一字后,他便提刀杀了他。而这回,还不待他挽留,那人已嚓地碎作了满地兰苕,青火顷刻卷袭而来。
被火吞吃时,戚止胤呆呆望着金殿顶,看清了好多事。
原来烟是火焚殿,雪是瓦在落,蜜是人的血。
戚止胤蓦地惊坐起,脱口一声:“朕……”
吟了好半天,他仍寻不出想说的后半句话,但知自己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小屋。
冷汗却未止。
他勉力聚神,妄图拼凑起支离破碎的梦境,于是混乱地呢喃起来:“空了……走了……什么空了……谁……走了?”
俞长宣呢?!
戚止胤乍然扭头,黑瞳将屋内环绕一圈,不见人。
病了?走了?死了?
哪儿去了?!
梦中寻人不得的恐惧自他的脑海里急流般哗出,如有实质般,泼得他懵然又狼狈。
戚止胤瞧着周遭那些经了他二人打包的衣物器具,更生了一种失落感,急急忙忙就下了榻。
他木屐套得匆忙,摸门外望时木屐一溜,就把他绊得扑上了木门。
他却连停下缓口气的余力也没,木门几乎叫他钳住掰了开。
嘎吱——
暖洋洋的春阳登时浇了他一身,而那位叫他慌忙找寻的人儿,正躬身于梨花树下拿锄刨坑。
“你……”戚止胤强装冷静走下阶来,抬手欲触一触他,只不知是觉得不妥还是怕,他将手落去了树干上,“你这是干什么?”
“埋酒。”俞长宣笑道,“褚天纵答应为师,要把这屋子留给你我当库房。为师前些日子制了壶梨花酿,既是讨了这棵树的梨花制的,干脆就埋在这儿。四年后再挖出来同饮,定然不错。”
“四年……”手指在树干上抓紧,戚止胤嘴角微微上扬,“好。”
俞长宣望他一眼,便将锄头往树上搁,替他理起衣裳:“天虽暖,风刮过倒还有些凉,怎么着这样的薄衫就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