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盛尧每天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拿起旁边的水杯抿一口,把身体里的一点异动压下。
抿完以后环顾四周。
阁楼很小,四面透风,窗户上连窗帘都没有,是傅盛尧这辈子住过最小的房子,他却如获至宝。
是一种归属感。
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就这样被牢牢握回手心。
一般这个时候,等到更晚一点,就会有人从楼下上来,把顶上的几盆花搬到楼道里,应该是怕他们晚上被风吹到。
傅盛尧每次都从窗户里看着对方。
看着他因为弯腰搬花,衣服后面掀起的一小块,又看他从哪里不知道弄来的几个塑料套,嘴里念念叨叨的,仔细给花草们都罩上。
正如这个人了解傅盛尧那样,他同样也了解纪言。
这个人是心软的,从小就软,一直都没变过。
可他也很固执,决定了什么就犟得跟头牛一样,怎么都拉不回来。
但拉不回来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只有对方一个人决定。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几声,傅盛尧却看都没看,一直等到窗外裹着大棉袄的人忙活完,往回走几步,消失在楼顶上。
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上,声音再次传到上面,傅盛尧知道对方已经回房间以后,才拿起桌上的手机。
上一个电话已经挂断,傅盛尧也不着急,很快手机就又响了。
听清楚里边说的,傅盛尧原本稍缓的神色微沉一些,食指在桌上敲两下,嘴角一声冷笑:
“她有说原因吗?”
那边沉默片刻。
傅盛尧就又问了一遍,但语气明显再没那么耐心。
“这我们也不清楚,听护工说一夜都没有睡觉,早上起来就嚷嚷着要见您。”
傅盛尧先没有说话。
漫不经心的,听到楼底下有动静他就走到那边上,顺着一道暗窗往下看。
直到屋里人出来倒水,再拿着水杯进房间里,他才把窗户关紧,对着手机那边:
“我明天过去一趟。”
“是。”
那边如释重负。
完全就是历史遗留问题,新来的这批人没一个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私底下没敢议论,两边都不好得罪。
只能为了手里的钱见风使舵,上边说什么就是什么。
康成护理医院。
傅盛尧到的时候病房没人,护工说方女士一大早就被推到楼底下晒太阳。
前者也没说什么,不让人跟着,自己下楼。
楼底下是一个很大的草坪,这里虽然远离市中心,地理位置都快出江城了,但环境总的来说还是算好。
一辈子吃喝不愁,身边还有人伺候着。
傅盛尧站在轮椅后边两米的位置。
对方坐在上面,她的左脚脚筋断了,是去年想从这里翻出去,摔下来的时候给摔断的。
按理说当时这还有的治,但她突然发疯,抢了桌上的手术刀,挟持住距离她最近的那个护工,逼迫对方放她出去。
被制伏以后给重新关起来,后来就一直关在病房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听说你要见我。”
傅盛尧的声音不咸不淡,走近她的时候淡声开口。
轮椅上的人头也不回,依旧看着远处,眼睛里是空的,盯着不远处的一处地方微微失焦。
没有回答。
傅盛尧对她一直都没有超过三秒的耐心,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今天是老傅去世的日子。”
说完以后挪着轮椅转过来,抬头看过去,“我想去看看他。”
几年过去,即便是再没出去的机会,方苑依旧是漂亮的,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两手交替放在腿上,膝盖上一条宝蓝色羊绒毯。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妆,和以前一样非常注重自己的外在。
“不可能。”傅盛尧说。
方苑沉默片刻,再次看向他的时候还是那个表情,得体又大方:
“我也算是替你照顾过他几年。”
“现在也只是想去看看他,就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我绝对不会在那里待太久,也不会再跑,我跟你保证。”—
但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
傅盛尧看了眼腕表,已经过去一分钟,他语气极淡:
“你只是要说这件事吗?”
方苑嘴角微动,放在腿上的手指抖了一下,问他:
“你不是巴不得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傅盛尧:“当初是你自己提出要住进来的。”
方苑看着他,有点求的意思,是在继续为自己争取:
“是,但今天这个日子它毕竟特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