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訚垂眸,只是默默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放在惠定的碗中。
惠定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吃荤腥。
许訚心中一动 ——不吃荤食,她还是将自己当作守戒的僧人。可又为何身佩利刃?
重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惠定袖袍之下握有兵刃,当时心中吃惊,但也没有点破。如今依旧不食荤腥,可“不杀生”这条戒律她可还要守?
谢兰升没有留意到惠定脸色突然变得极其苍白,只是接着说道:“皇帝既然对反叛势力如此上心,有极大可能会亲自审问。我们商量的,便是在各处犯些小案,多是从鱼肉百姓的贪官那里抢劫银财,传到皇帝耳中。 ”
惠定困惑道:“既然贪官贪的是不义之财,即便是被偷盗了,应该也不敢声张,为什么会上报到皇帝耳中?”
“这便是师兄聪明了。”谢兰升将口中食物忙不迭地咽下,“师兄也猜到这点,在劫财之后均留下左手书写的字条,上面写着‘今日钱财已够,改日再来’。那些贪官污吏被偷一次自然是不敢声张,但若是自己的钱财日日年年被惦记,便一定会向朝廷讨要帮手,帮助他们找到罪魁祸首。这样一来,消息便传到皇帝耳中了。”
惠定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感叹他们的计划大胆又缜密,“所以你们就是如此牵动着皇帝脆弱紧张的神经,让他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决定亲审曾叔。”
谢兰升点点头道:“正是。而我们得到消息,终于知道皇帝在江南之时莫名地停留多日,我们三人便赌上一睹,趁夜去到皇帝所在之处,救下曾叔。”
惠定听谢兰升语气轻松,仿佛于皇帝住所劫囚是逛自己花园一般,不禁好奇道:“虽然我知道你们三人武功不凡,但是出入皇帝所在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还带出一个被囚已久之人,听上去过于顺利了,皇帝身边难道没有顶尖的高手?”
许訚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惠定虽然江湖经历不多,但是她天生心思细腻敏感,发现了事情的怪异之处。
他放下筷子,望着铜锅里升腾的雾气,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
半个月前,他们三人因终于知道了皇帝的行踪而欢欣不已,第二天夜间便换上夜行服,联袂前往皇帝的住处。
行至皇帝所在的园林,三人从院墙高处一跃而下,穿行于偌大的江南园林之中,每一颗铺在地下的鹅卵石都是被下人精心擦拭过的,足以看出园林主人对来访者的用心。
园林深处,灯火明亮。
三人猜测曾叔应该就是在此处被审问。三人催动内力,到了灯火明亮之处,伏在树上,从树叶间隙向里里张望。三人均是年轻一辈不世出的高手,但是不知道皇帝身边有多少大内高手,心中还是紧张不已。
只听见一个戏谑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你到底还要我说几次?我的命,你随意拿去,可是要我出卖我的伙伴,那是绝无可能。皇帝老儿,你贵为九五至尊,怎么审问人的话,跟那些腌砸杂碎一样?”
许訚三人仿佛被惊雷劈中。
这个声音……确定是曾叔无疑。
第58章 相认
曾叔本名曾昌怒,江湖闲人,于三日屠城中救出一个四五岁的男童,将那孩子交给了谷帘派掌门陶愚后浪迹天涯。
那个在尸山尸海中被救下的孩子,如今正是谷帘派的大弟子 —— 许訚。
许訚小的时候经常见曾昌怒和师父把酒言欢,而后数年不见,去问师父,师父只说曾昌怒在办一件要紧的事,再之后,便得知曾昌怒被雍朝皇帝囚禁,生死不明。
许訚深吸一口气,跃上更高一层的树枝,树枝分毫未动。广玉兰树叶宽大,冬日不落叶,尤利于藏身。
谢兰升和阮可玉不是第一次见师兄展露这一手轻功,每次见到还是在心中感叹师兄天赋惊人,自己再练十年也不是他的对手。
许訚透过枝桠间隙向下望去,只见庭院中间石椅上坐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衣的中年男子,身侧站着一位身穿华服的青年,眉宇间有一股狠厉之色。面前一人身着白色囚服,满身血污,显然此前已经历过严刑拷打,身侧两个护卫按着他的头让他跪在了铺满鹅卵石的地面。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许訚立即辨认出来 —— 此人正是曾昌怒。
皇帝慢悠悠道:“不愿聊最近的事,可以。那聊聊十多年前的旧事怎么样?”
曾昌怒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有一丝冷意,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皇帝呵呵一笑,道:“既然阁下记性不好,我便说得再具体些。你忠心护主,愿以一腔热血换前朝光复,可惜你想守护的那个人却没有你这般的心性,只想归隐田园,和爱人孩子平安终老。你对那人很失望吧。只有你一个人坚守的理念,有意义么?”
曾昌怒猛地抬首想要起身,却被身侧两人死死地按住肩膀,肩上的新伤迸裂,鲜血涔涔而下,怒道:“狗屁!”
那年轻男子箭步行至曾昌怒身侧,高举右手,便要给他一记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