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会见室的玻璃,沈启南看向邱天,他瘦了一些,原本的娃娃脸开始变得有点棱角。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你欠我一个问题。”
手语翻译之后,邱天看着沈启南,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启南微微向前倾身,毫无保留地凝视着邱天的眼睛,说:“但现在你还不用回答我任何问题,我需要你先听我说。”
面对一个听力为零的人,用“听我说”这样的表述似乎有些残酷,但沈启南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
他放慢了语速,每句话之间留下空当,足够身边的手语翻译逐句跟上。
当“刘凌”这个名字出现时,邱天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邱天平复下来,用手语“说”:你们都知道了。
他又问,刘凌现在怎么样。
沈启南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现在有人照顾。”
邱天静默了比之前还要长的时间,终于有了反应。
他问沈启南,什么叫做好人?我算是一个好人吗?
沈启南没有犹豫,直接说道:“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看完手语翻译之后,邱天却忽然笑了,他说,那你是好人,你没有骗我,就是好人。
沈启南略微错开眼神,桌面之下,有人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这只手更温暖,更宽厚,扣着他的手指轻轻用力,坚定如固定船舶的缆绳。
沈启南没有转头去看,他的手好像装备了一个大脑那般自行决策,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会意一般慢慢松开。
会见室的另一边,邱天表情很坚决,又说,欠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邱天的讲述与沈启南的推测相去不远。
他离开聋哑学校,进入那个废品收费站,体会到靠双手赚钱,自己养活自己的快乐。在遇到刘凌之后,也体会到了喜欢一个人的快乐。
最开始,他是在那个能够看天空的平台用望远镜看到了刘凌。
第二次,是刘凌跟随刘金山来到废品回收站。
就像别人不需要花什么时间,就能发觉他既听不到,也不会说话,邱天也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刘凌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们都被老天爷拿走了一块。
这种喜欢是不求回报的,邱天内心非常清楚,刘凌并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懂得。
但邱天依然会幻想自己做护林员,带着刘凌一起生活的样子。
幻想结束之后,他也会对比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认真考虑做一个护林员的工资是不是能够负担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考虑的结果是,他更想要长久地陪伴着刘凌。
所以邱天才会去找刘金山,希望他收下自己当学徒。
刘金山根本懒得理他,但邱天并不气馁,在刘金山偶尔前来废品回收站时拼命表现自己,他吃得了苦,还有力气,什么都学得会。
邱天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打动刘金山。
手上的事情做完,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带着望远镜看刘凌的窗户。
有时能看到她,有时看不到她。
刘凌不是每时每刻都会被锁在家里,她偶尔会跑出来,也不会走远,住在附近的人都大概知道她,把她领回楼下,她自己也知道回家。
看不到刘凌的时候,邱天就会透过望远镜搜寻下面,或是自己跑出去找她,买东西给她吃,再把她送回去。
甚至在刘金山不在的时候,他还跟着刘凌回过家。
刘凌喜欢玩躲在床底下的游戏,她让邱天藏在下面,自己掀开床单。
看到他趴在那里,刘凌就会非常开心,眼睛笑成弯弯的两道弧线。
这样的生活比邱天之前的任何一段生活都要好。
直到有一天,他干完活,习惯性地走到那个平台上,拿起望远镜看向刘凌的窗户,却看到一个男人正从刘凌身上起来。
讲到这里,邱天停顿了很久很久。
他疯了似的冲下楼,一口气跑到了刘金山楼下,他跑得很快,非常快,挣命一样,想要去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孩。
却看到那个男人跟刘金山一起走出楼道。
他嘴里叼着烟,一只手在整理自己的皮带,另一只手把钱塞进刘金山手里。
在明白过来之后,邱天觉得浑身的血都烧起来。
他想要拿出手机报警,却发现自己跑得太快,什么都没有带。
回到废品回收站,老板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邱天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他路上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底都被扎破了,流了很多血。
看到血流出来的时候,邱天有了一个想法,他不要报警了,他要杀掉那两个人。
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白庆辉该死,刘金山更该死。
确定白庆辉会在什么时候过来不难,几乎是固定的时间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