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或者说,曾经的家。
滨西有几个别墅区,个个浓荫绿树,别有洞天,那味道非得是金钱才能堆砌出来的疏阔雅致,可惜再好的房子长久无人居住,无论怎样精心维护,内里也有一种沉闷的萧条。
关灼走进前厅时,雨已经停了。
橙红的落日从天边浮现一瞬,即刻向着地平线掉下去,余晖晕开,再穿透玻璃照进来的时候,已经十分黯淡。
厅里的一切家具及陈设都蒙着大块的白布,褶皱之间坠着浓郁的阴影。比起关灼,它们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这栋房子由关景元买下,作为他与周思容结婚十年的礼物。
搬进这里的时候,关灼记得自己还没有上小学。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后来稍大一些,关景元送他去国外读书、训练,一年在家里住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月而已。再后来,就是关景元和周思容的葬礼之后,关灼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
此刻他回到这里,在光线逐渐暗淡的厅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几秒钟,或是几分钟。
他顺着楼梯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这些年来,关灼一直请人对这里清扫维护,所以室内并没有很多灰尘,所有的东西也都还保持完好。
他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盒子。
盒子不小,也有点分量。里面大部分东西是周思容放进去的,比如关灼小时候亲手做的母亲节贺卡,掉的第一颗乳牙,刚开始练字时候用的钢笔,秋游时捡回家的树叶做成的标本,小溪里摸回来的有花纹的石头,诸如此类的物件。
有些东西关灼自己都想不起来究竟有什么意义了,但周思容都好好地收着。
不过有两样东西,是关灼自己放进去的。
一个是他十五岁时在青年游泳锦标赛上拿回来的200米蝶泳金牌,关景元为此非常骄傲,甚至想把这块金牌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但那个时候的关灼觉得,他还会有很多块金牌,全国的,世界的。
所以他把金牌收在这个盒子里,作为人生中一个特别又不算很特别的瞬间。
那时,关灼不会知道,仅仅不到一年,他会因为右臂肱骨粉碎性骨折而失去站上最高领奖台的梦想。
他带着两块钢板和十六根钢钉出了手术室,十七个小时之后,接到了来自国内的电话,被告知关景元和周思容死于一场车祸。
其实那不能算是完全的车祸,真正的致死原因,是几十个小时后关灼乘飞机回国,在停尸房里父母的遗体之前得知的。
肇事者驾驶货车,在接连撞倒数人之后,撞向了正常行驶的关景元。轿车对上吨位数倍于自己的货车,受损严重。可关景元和周思容却是被那个肇事者持刀砍死的。
明明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连续发生的事情,可是有些记忆很鲜明,有些记忆就残缺成空白。
关灼不记得飞机上那十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记得停尸房里外公看到遗体之后因为过于悲痛而晕厥的一瞬间,记得他被送去的那间医院外墙的颜色很难看。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不记得自己在公安局那条走廊上站了多长时间,但记得那种一直在持续,无孔不入的尖锐疼痛。
他分不清是骨折的伤处还是什么地方,耳朵里面轰隆隆的一直在响,像有人拿着一只梆子在他耳边不断地敲,耳鸣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分辨别人说话要靠口型。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但是口腔和舌头都干燥如灼烧,他咽不下去,最后跟别人要了一杯水。
药是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开的,医生说他不能够出院,不可以坐长途飞机,但最后也只好妥协。送他去机场的是他的体能教练ada,ada想陪他回来,可是没有签证,最后只是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说,guan,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关灼知道这不算是好好照顾,医生开给他的是强效的阿片类药物,不可以这么吃。但那个时候他迫切需要一点什么,随便什么,来消止那种尖锐的疼痛。
他很快就找到了比止痛药更加见效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仇恨。
在他不知道在那条走廊上站桩多久之后,办案的警察走出来,把他带到里面。停尸房那里见过一面,关灼记得这个警察的名字,他叫何树春。
何树春拿他当作小孩子,见他还没吃饭,就把自己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放到他面前。
关灼左手不会用筷子,何树春拆开一桶泡面,把里面的叉子倒出来,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关灼用叉子吃米饭,何树春用筷子吃泡面。
何树春说:“我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你不算是最难缠的。吃完饭,打电话给你家里人,让他们来把你接走。”
关灼抬起脸来,神色很平静:“我没有其他的家里人了。”
何树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忙得实在脚不沾地,让关灼在办公室里好好待着,晚上他送他回去。
何树春离开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