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失败的家长,虽然有心想要继续维持作为一个监护人的尊严,但却面对因为青春期到来而变得寡言固执的孩子束手无措。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离开自己设定好的那条安全轨道,走向让他感到恐惧的陌生荒野。
庄思洱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因为谢庭照上大学之后这短短半个月里两人之间明显无比别扭的相处模式而束手束脚。
但他别无他法,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权限改变。
谢庭照安静地看着他,倒影着月光闪烁的瞳孔里没有笑意。他注视了自己节节败退的哥哥许久,然后宽宏大量地选择了与对方各退一步。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谢庭照很温和地说,“如果你不希望我在公共场合叫你某些称呼,那么我就会尽力去规避,直到你改变想法为止。”
庄思洱察觉到他的让步,下意识想要松一口气。
但他尝试了一会,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胸腔仍然被一口浊气给堵了个彻底,不上不下吊在半空中,无时无刻不在提示着他一件事。
与三年之前单纯的竹马情谊相比,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悄然改变的一切,已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迎新晚会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才结束。
庄思洱拉着谢庭照去合了照,等到散场之后本来想拔腿就走,但是却不幸被在学生会的同事逮了个正着。
作为一向肩抗大任的新任副会长,他被半哀求半强迫地拉过去跟着干了半个小时活,把主席台上面收拾干净了才得空离开。
谢庭照回去也没事做,一直陪着他,跟他穿梭在凌乱的话筒架和桌椅之间忙前忙后。
有了他默不作声的帮忙,庄思洱事半功倍,但等到结束时也颇感到有点腰酸背痛,本来就因为感冒而短了一截的体力条已经差不多透支见底了。
回宿舍的过程中,谢庭照看出他的疲惫,于是主动提出要请他吃宵夜。
庄思洱的确为了排练节目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饥肠辘辘,因此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答应了。
a大的南侧门外面就紧挨着一条小吃街,这个点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还没出校门就远远闻见其中传出来食物香气里夹杂着油烟味。
既然某人说了要请客,庄思洱自然也没工夫跟他客气,挑了一家自己看着顺眼的小吃铺子就开始点菜。
他给自己点了大份的爆肚粉,水果冰粉,外加十二个章鱼小丸子全部由谢庭照买单。
东西都上来之后,庄思洱不顾自己的形象以及身上洁白的衣服布料,低着头扒了碗沿大快朵颐。
谢庭照则什么也没点,只是跟着他在后面尽职尽责地扫码付完款之后坐在他旁边,撑着脑袋很是闲适地看着他吃宵夜。
庄思洱眼高手低,点菜的时候丝毫没考虑自己饭量,最后十二个章鱼丸子还剩下八个,便捂着肚子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哥哥,上大学以来我第一次请客,你就这么浪费食物,太不给我面子了吧?”谢庭照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尾音上扬,甚至带了点调笑。
庄思洱扶着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奄奄一息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求饶般地连连摆手:“我真不行了,再吃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谢庭照笑了一声,在夜市顶头悬挂的橙黄色灯光里被晕染上一层模糊的光圈,睫毛纤长的尾梢处将透过来的光源切割成细碎的玻璃,跟着他说话时吐出来的气流而微微颤动。
“你嗓子眼确实很浅。”谢庭照轻声说,神色正经,那笑容并不显得如何暧昧。
但庄思洱还是感到自己晾在温热晚风里的后背登时一僵,整根脊柱从上到下陷入一阵无法抽离的酥麻。
明明竭力告诉自己不应该多想,但思绪仍然朝着不应该延伸的地方疾驰而去。
“啊……”
有一粒汗珠带着温度从他腰侧滑落下去,融进干燥的布料里。庄思洱觉得自己从脖子到肩膀的关节哪哪都像是机器里已经生锈了很久的零件,不受他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