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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15 / 16)

车子做了钣金跟喷漆,调了两只前轮,修好尾翼,焕然一新,锁了仓库,等了香港王总来取。

厂长办公室,灰尘一日比一日厚。我爸爸拿了湿抹布,揩拭“三浦友和”的办公桌,顺便看玻璃台板下头,压了好几张全家福。最旧的一张照片,三十年前,我爸爸从部队复员,进厂做了工人,立于最后一排角落。以后每隔几年,我爸爸位置就往前移,往当中移,面孔越发清晰,也不再后生。十年前,春申厂被评为文明单位,全家福从黑白变成五颜六色,我爸爸已立到第二排当中,前头就是老厂长。最后一张全家福,占了整面墙壁,便是七十周年厂庆。厂长坐第一排当中,宝贝女儿坐他大腿上。我爸爸在厂长左边,工会主席瓦西里在右边,左右护法,张保王横。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都在第二排。他们三人的子女,雯雯,小东,征越立在第三排。最后一排,临时工张海笑得灿烂。唯有第一排的“钩子船长”,瞪了两只眼乌珠,如同遗像一张。拍这张照片的人,就是我。

一个礼拜后,厂长办公室已被收作得窗明几净,如同殡仪馆告别大厅。女会计费文莉也消失了,请了事假,不晓得在啥地方。保尔柯察金说,费文莉跟“三浦友和”私奔了吧?自觉形势不妙,我爸爸带上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寻到厂长家里。

黄梅天快过去,还在落雨。甘泉新村,六层工房顶楼,门口堵了七八个男人,一看绝非善类,个个自称债主。我爸爸敲门半天未果。神探亨特轻舒猿臂,让债主们退后。我爸爸隔了门,报出自家大名。片刻后,房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山口百惠”面孔。我爸爸吃了一惊,见她骨瘦形销,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不免让人怜惜。当年“三浦友和”结婚摆酒,我爸爸是新郎官师傅,新娘子过来点烟敬酒,师傅长,师傅短,稍带苏州口音,像一块糯糯软糖。后来,我爸爸来此做客,“山口百惠”做过几道小菜,对于灶披间生活,我爸爸一窍不通,却对徒弟娘子赞不绝口,每趟提及,自然惹我妈妈生气。

“山口百惠”将四个老工人请入家中,紧紧锁上房门。女儿头上还裹了纱布,正好横过眉毛,前两日刚拆线,她妈妈担心留疤。小荷面孔煞白,红了眼圈,眼乌珠幽幽闪光,扑了台子上背英文,准备明日大考。“山口百惠”回到卧室,梳妆打扮,吩咐女儿招呼四位爷叔。冉阿让问她,伤口还痛吧。小荷说,不痛。她拿了四只玻璃杯,抓出四把龙井茶叶,倾了杯中,一杯杯倒满开水。神探亨特不忍心说,不要忙了,爷叔们自己来,妹妹去写字吧。我爸爸沙发上坐了,相当局促,不晓得脚往哪里搁。玻璃杯里茶叶,慢慢泡开,翻滚,拉伸,纠缠不清,嘴唇皮还没搭上,我爸爸心口却烫了一记。女主人再出来,面孔稍有颜色,才像“山口百惠”本尊,又敬了客人四根烟,她唉声叹气讲,一个礼拜联系不到厂长了,不晓得他的下落。还有一桩秘密,“山口百惠”说,一年前,老浦就跟我协议离婚了,他每日回来,陪女儿吃夜饭做功课,然后出门过夜,小荷一直以为爸爸是去厂里值班。冉阿让强凶霸道说,这只畜生。“山口百惠”说,离婚是我们两个人事体,没告诉大家,现在他闯了大祸,生死不明,连累全厂老小,我实在抱歉。冉阿让说,我也有女儿,是我们抱歉。“山口百惠”搂了女儿说,现在呢,小姑娘也懂了,马上期末考试,小升初,不好耽误成绩。我爸爸只抽半支烟,吃半杯茶,便招呼兄弟们走吧,厂长若有消息,请“山口百惠”第一时间通知,要是门外那点瘟生,再来纠缠孤儿寡母,他自会来帮忙。

四个老伙伴出来,跟堵门的债主谈判。人家不管厂长何时离婚,拿出一张张借条,几千块到几万块不等,白纸黑字,有“三浦友和”签名,还有血红手印子。借条时光,最早在前年,多半在今年。保尔柯察金问,厂长讲过借钞票理由吧,用到啥地方去了?债主们表示一无所知,堂堂一厂之长,总有还款能力,哪怕是灰色收入。神探亨特发了一圈香烟,洛杉矶警探似分析,这是一桩蓄谋已久的诈骗案,“三浦友和”利用厂长身份,向全厂职工集资,向社会人员借款,最后卷款潜逃,更吓人的是,一年前,他就悄悄离婚,撇清老婆小囡责任。保尔柯察金说,列宁同志讲啊,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冉阿让说,死蟹一只,大家认购原始股的钞票,统统没得了。我爸爸说,何止我们口袋里的钞票,春申厂也要没了吧。保尔柯察金说,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哪能办。神探亨特对债主说,各位朋友,大家都是“三浦友和”的受害者,你们也到外头想想办法,一定要捉他回来,不过嘛,跟他老婆小囡没关系,不要再来此地了。神探亨特身坯强大,妇女用品商店捉盗贼气魄,加上冉阿让面貌凶恶,债主们作鸟兽散。

到楼下,四个老头避雨,吃香烟,吐痰。保尔柯察金说,刚才要是动手,我们打得过人家吧?冉阿让说,帮帮忙,都是老棺材了,走几步路就喘了,肋膀骨拆散了啊。神探亨特放下拳头说,上个礼拜,我刚去医院做过胃镜,受罪啊。我爸爸骑上脚踏车,穿了雨披说,不要讲了,这是命。

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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