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恍惚中,她好似想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抱着年幼的女儿,女儿满是期冀地抬眸望着她,而她也少见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辛霁这样问她。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笑着点了点头,告诉辛霁:“是的,这是妈妈和小霁的家了。”
当年搬进这个房子的记忆犹在眼前,可如今这裏却只剩下了她一人。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无端地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来。
曾经的她也算得上意气风发吧?有着美满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待她如掌上明珠,她如同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一样,进入工农子弟兵学校,学习专业知识,等待建设明天。
可为什么她现在却将日子过成了这样呢?
她才48岁,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模样呢?皮肤干燥,眼眶凹陷,眼袋向下耷拉着,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神情更是如同枯木般毫无生机。
看着镜子中的这张脸,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看看你把自己祸害成了什么模样。你这样子,以后死了,爸爸妈妈还能认得出你来吗?
女人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自己的眼睛处停留了片刻。她静静地看了自己半晌,终于收起了手,走到一侧,关掉了灯。
黑暗霎时吞没了洗手间。
“没有你的东西了吧?”男人收起了烟,但却带着一身的烟味走近了女人。
女人点头。
门口的两个包袱就是她48年来的全部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了。
“行,那签了吧。”男人从兜裏掏出皱皱巴巴的协议,刚要拿过女人的手让她接住,却被女人躲开。他蹙眉,骂人的话已经递到了嘴边,眼看就要发怒。
女人却不接茬,她展平了协议,看到上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字眼,她目光躲闪了半分,而后才自然地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似乎没想到女人会如此痛快,他惊讶地看了眼她,想到这个女人是如何落到如今的地步后,似有不忍般,他开口:“看你可怜,我送你到你新的落脚点吧。”
女人抬眸,看向了她。良久,她没有拒绝,温和地道了谢。
拎起门口属于自己的两个包袱,女人没有再回首看向自己已经居住了多年的家,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同辛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一般。
女人与自己的行李独自坐在货车的第二排,男人与司机坐在前面,时不时地说着什么,好似她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她本也没有交谈的欲望,现下倒也是遂了她的意思。扭头看去,熟悉的弄堂裏面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多数人家的窗帘还紧闭着。有熟悉的面孔站在窗后看着她,但是他们没有出来。她也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只能根据过往这些人的性格,想象着他们的反应。
“二楼那对孤儿寡母,总算是搬脱了噢。”
“侬晓得伐?那个女儿啊,把屋裏向全部钞票统统卷走咯,拿了交通大学那个公派留学名额,一个人跑掉勒呀!”
“不光是钞票卷走,她外头还欠了一大堆债呢!最近几日吵得来,全部是债主上门来敲门咯。”
“啊哟,真是造孽噢。公派留学逃脱脱了,她阿娘不是要赔钞票个啦?”
“那肯定个呀!除了用脱的钞票,还要罚百分之三十个违约金咧。伊阿娘之前做得老体面个工作咧,听讲现在也已经被开脱脱了。”
“怪不得伊拉卖房喽!申城公职人员最讲信用个呀,伊囡儿这样一搞,辛大姐老脸全丢光勒,单位裏直接拿伊开除脱,讲伊‘政审、家教全有问题’!”
“侬没听说啊?她那个囡儿年纪不大的呀,已经生好一个小人勒,听说被她妈妈放到乡下去勒。”
“哎,卖掉房也才四十万出头点,还了国家,还要还外面个债主,剩下来点钞票还要养那个‘没爹个小人’,日子哪能过嘛。”
想到这帮人会有的议论,女人缓缓地勾了下唇角。
货车缓缓启动,尾灯的红色划破雨幕,拖着两道模糊的痕迹。
·
临时落脚的房子是在清浦的角落。
楼道狭窄,灯泡忽明忽暗,门一打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外是一堵灰白泛青的墙,几乎遮挡了全部的光。
她把包袱放下,脱下依旧潮湿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衣服还在时不时地滴水,她却没有如往常那版擦拭,只是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身体重新适应这份寒冷。
可这份适应变得很慢。
直到傍晚,她的湿透的长裙才干了些许。而也是在此刻,门再次被人敲响。
女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两个男人。
不同于上午凶神恶煞的男人,眼前的男人看起来要儒雅得多。但他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