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数不清的门,一模一样的锈蚀,它们紧闭着,有小小的铁栏卡在长锁扣上。
提雅将她带进厕所旁边的一间半人宽的小门,这个厕所地方偏僻,只有两个隔间,摄像头上糊了一层灰,垃圾篓里的沾染血与褐色的草纸溢了出来,处于半废弃状态。提雅先进入一个隔间,阿诺被叫去隔壁的一个。
阿诺对着马桶眼发呆,这马桶后面半个水箱都被敲掉了,里面干涸的水管七零八落。她正望着,突然马桶身后的墙壁左侧倾斜了约40度,正好卡住水箱,露出一块黑漆漆的豁口来,提雅的声音在隔板那边传来:“进去,然后反推这面墙。”
阿诺侧过身进去,说是墙,并不厚,不如说是一层漆板,她往后推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跟头,才发现脚下全是碎裂的大大小小砖块。
原来是有墙的,这面砖墙是被抠掉的。
等提雅从那侧的豁口进来,将漆板复位,空气一下子沉寂了,阿诺屏住呼吸,扑面而来的腥冷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似乎曾有无数绝望与苦难的情绪持续发酵,无处疏通。
提雅划了一根火柴,照亮这不大的空间,天花板上拉了电线,但电灯泡被敲碎了,没有监控,几架沾血的铁台子占据了绝大部分地方,刀痕密布,床头钩子处有棉布的飞絮,塑料碎片扫落在墙角。
“这是杂物间?”
“现在是。”
“以前呢?”
“被遗弃的第四号黑作坊,于3080年11月26号遭受清洗。”
阿诺瞥见墙体色泽深浅不一,她走近几步,辨认出那是血液喷溅的痕迹。
日期久了,色泽像油漆,粘稠,乌黑。
“在妇幼保健委员会内部设立黑作坊?”
“86号是改建而成,内伊医生于78年意外发现了原建筑存在这间密室,绘制了结构图,加以改造用于私下堕胎,曝光之后,这间房门和西南两面墙都被砖块和混凝土封堵,内伊医生被秘密处死。”
阿诺想起在医务室偷看的那张胶片的底片,山峦似的人体相叠。
她问:“未被清洗之前,不愿生孩子的女人会被你们偷偷带到这里?”
“是的。”
“死了多少人?”
“不计其数。”
“你们是杀人么?”阿诺拾起铝制托盘里蒙灰的器具,刀具生锈了,她又借昏黄的火光抬头观察电灯功率。
“比给自己肚子来一脚的死亡率低一点。”
“没有质问的意思。”阿诺说,“只想问效益。”
“没有效益,只有价值。”
“困兽之斗的价值?”
“人的价值。”
阿诺环顾上下左右,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
这里的医疗设备粗暴简陋,一旦紧急状况或术后感染,人命比塑料轻贱。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女人拒绝妊娠,她们躺在黑铁上,愤怒地撕烂夏娃的裙摆。
“他们不是颂扬我们,而是将我们吞没,将我们最终变成一种面目,一个庞大的、母性的概念。”
提雅低低说着,扔掉烧完的梗,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们不是财富的预设,我们是自己。”
阿诺抚摸过台子上的抓痕,神色是处事不惊的冷漠。
“有用吗?”
“抗争是有用的,尽管是困兽之斗。”
“不,我没有看到你们在抗争,你们在逃亡。我看到这里尸骨成山,而外面繁衍不息。”
提雅深深地看着她:“我们同样在繁衍。”
“证明。”
“你知道互助会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会被赶尽杀绝?”
阿诺停顿两秒:“因为它不受他们控制。”
“它”不是互助会,不是硬碳,不是苦难,不是沉默。
是文字。
文字生来自由。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四十一区几乎65以上房屋都是在原有建筑基础上修筑,像这样的站点,现存的一共有二十四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