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到什么地步?”
“近乎停滞。”
医护人员说完突然咦了一声,与门的距离近在咫尺:“……灯怎么暗了?”
“跳闸了吧,稍等,我去叫安鲁看一下电线。”
“嗡”得一声,白炽灯管自两侧亮起,门被推开,医护人员将电子屏按顺序放进第四个立架。跟在后面进来的人是提雅,她走到床边,俯身望向闭眼的阿诺。
阿诺平静睁开眼:“是我有什么问题么?”
“不,发育良好。”提雅说,“需要保持。”
“提雅,她这个情况……”医护人员在一旁将办公桌整理好,手上转着钥匙。
“没事,我会申报,你先下班吧,回头我锁门。辛苦了,意志永远照耀我们。”
阿诺从床上坐起来,提雅一一检查了医务室的设施,给蓝色的床铺上塑料膜,然后领着她出去。门轻轻扣上了,阿诺视线停留在门把上两秒,她没有锁门。
“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使用了车,当天必须去后门做检修。”
提雅突然开口,声音异常的轻。
大厅已经没有多少人,提雅领着阿诺拐过一个弯:“通往后门的路由四段直线组成,每个拐点会有一个监控。”
“这条路会显示我去了后门,为了测速点,安装的是闪光摄像头,频率两秒一次。”
“我们留下去往后门的记录后,需要在两秒的间隔内返回前一个监控的拐点,所站的位置有指甲刻下的一个叉。”
“麻烦的是大厅正中的夜间续航监控,它们360度转向,前进的方向要在它转动的后方,从桌4开始,桌1、桌3、桌2,接着弯下腰在长凳背后走,后三分之一段有墙壁遮挡,是大厅监控的盲区。”
“我们在四分半左右重新出现在医务室,而我的检修是时间是二十分钟后,预留一分半钟重返后门。”
“我们将有十四分钟。”
她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偷,从死角与百目里窃取时间。
偷来十四分钟。
四分二十八秒后,她们回到了医务室门前,此时大厅无人。
里面一片漆黑。
“3078年,委员会主任私吞了4000均票,这本是用于批复升级监视器的申请。”提雅推开门,在黑暗中昂起头环顾,“所以这里的眼睛没有夜视仪,它们是黑夜中的瞎子。”
这句话像钥匙,一把拧开了四肢百骸上的锁。
瞎子的夜晚,血液流动的感觉分外清晰,锈蚀了的机器人们偷偷给自己上了油。
阿诺沉默片刻,肆无忌惮仰头扫视这间不大的房间——好似什么时候起,观察也成了一种叛逆。
仅仅用挑衅的眼神去扫视那些边边角角,都可以在身躯里烧起一把隐秘的火。
这里只有十四平方米,十四分钟,却是果壳内的无限空间。
“过来坐。”
阿诺走向提雅的方向,坐在了铺着塑料防尘布的床上。
她们在黑夜中对坐,看不清彼此。
“你的眼睛很漂亮,是绿色的。”提雅忽然说,“像春天刚解冻的湖水。”
这是阿诺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修辞描述他人的身体部位,多摩亚门内,每个人都是一个头两只手两只脚,一样的分配工服,一样的表情动作,久而久之,连面孔都趋于一致。
“我知道你是不同的。”她侧过脸,脖颈柔美,“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劝人怀孕么?”阿诺直白地说。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
“但你做了工作之外的事。”
“因为有人与我一样不同。”
“是怎么判断的?”
“你过于醒目。”
“有多醒目?”
“你是一粒沙子,但你需要成为一滴水”
“与你们一样?”
“只有水才能交融彼此。”
阿诺压在床沿的手被一只略凉的手覆盖,然后被拾起,提雅用了力,更用力的是她的声音:“他们希望我们团结,却不想我们牵手。”
阿诺没有动。
“当你十八岁时,他们会告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服从。”
服从为罗兰创造“财富”。
“尽管你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那是光荣的,你仍会厌恶它,因为它只给你带来了灭顶的羞耻与剧痛。”
提雅轻轻叹息,话锋一转。
“但这不是它的真面目。”
她像潮汐,牵引着阿诺向着海浪一步步贴近,直到没入汪洋。
“你想做一些快乐的事么?”
“快乐?”
“我教你。”
有一些词,从创造的初始就蒙上了遮羞布。
提雅诉说着那些词,将它们连成一段话,指引她的步伐,生动而美妙,冰冷的名词渲染出了红粉色的温度,一如她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