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人】拟造的普赫罗尔王国里,那些海妖也很美丽,但只有唱起歌来,它们的脸孔才绽放出勾魂摄魄的魅力,而安德留斯不需要歌声,就已经很动人。
她伸出手触碰安德留斯,气息不匀,他温热的脸庞在自己的手指下起伏。
安德留斯就这么眯着眼睛让她碰,等她的手碰到眼睫毛,连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又是吓芙洛丝一跳。
芙洛丝忽然生出一种浓烈的凌虐欲,她要在安德留斯动手之前动手,她要在安德留斯吃了她之前吃掉他。
然而,安德留斯抓住了她的手。他没用什么力气,动作很轻。
掌心温温热热,安德留斯在吻她的掌心,但是,等那种柔软而微痒的触感从掌心划到她的指根时,她知道,他不是在吻,而是在舔她。
从她手指里的缝隙看过去,安德留斯的眉骨、颧骨、鼻尖和喉结都被月光涂成了浅浅的蓝灰色,泛着冷意,那些地方被月光照透了,又脆弱,又哀伤。
原来,想吃掉安德留斯的想法不是毫无理由的。
安德留斯的唇最后落在了她的指根,轻轻地啜吻着。无名指。安德留斯力量凝成的冰雪戒指就戴在上面。他说:“你在害怕。”
芙洛丝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是没说话。
他的呼吸好轻浅,好均匀,很像还在沉睡,这句话也只是梦话。
“靠近我,”安德留斯声音真的像从梦里飘来的一样,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芙洛丝的后脖颈,“来,亲爱的……再靠近我一点。”
白天,芙洛丝勉强可以看一些信件了,从信中,她知道了【商人】离开后,王都居民的身体是如何渐渐好起来的,也知道了人们怎么讨论这件事,编造了多少种传说。
约伯恢复得比她快,但也和她一样,头痛欲裂,幻听严重,睡不着觉。
王都里的学校大都被烧毁了,多丽丝和其他孩子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学棚里读书。灾后的重建虽然困难重重,但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多丽丝给她写了很多信,还问她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是何感受:是完全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嗡嗡的噪音?芙洛丝挠了挠头,她有问过多丽丝那个名字吗?在她看来,那天晚上,有关这件事情的记忆被平滑地抹去了,她一点细枝末节都记不起来。
安德留斯也是这样吗,记忆完全被抹掉了?
安德留斯坐在树上,背靠树干,垂着一条腿,正在逗鸟。
那些鸟儿不知道从哪里衔来了消息,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它们的羽毛下面,都有淡淡的蓝色雪花印记。
她开始拆下一封信,是艾伦写的。
艾伦在信中并没有提及王都各政治集团之间的明争暗斗,大概是怕她担心,只说父亲很想见她一面,连带安德留斯一起。他已经见过了安德留斯,但是他想她和安德留斯一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要好好看看这一对小夫妻。
艾伦还写了一些有关【商人】的事。 【商人】的尸体,被索恩家族的人收殓了。索恩家族的人称,这个面庞俊美、手臂染着孔雀羽艳丽花纹的人并不是雷克斯。这件事差点上升了成外交问题。
索恩·雷克斯,【商人】。
他从渔村的小男孩,变成了费尔弗朗,又变成塞莱斯汀二世,千年以来,他不断变换身份与容貌,苟延残喘,孤身一人。在成为雷克斯·索恩的这些年里,他将索恩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掌握了一整座王国的政权。而他真名为何,真实面貌为何,这世上只有她和安德留斯知道了。
艾伦说,有个侥幸从纵火犯手下逃生出来的骑士指认,这就是那个纵火犯。
“【商人】这个人,你怎么看?”她问安德留斯。那个时候,他没有对【商人】下手,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呢?
“最开始的时候,他很可怜,也很值得同情,但他往前走了。往前走,他就变得一个又可怕、又可恨。”
你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芙洛丝没有问出口,她问的是:“安德留斯,你饿了吗?”
自觉醒时那种疯狂的进食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食过,雪山无人可近,他只有自己。最诱惑他的,就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但他没对自己下手,还将【商人】的那个小瓶交给了自己。
饥饿乃唯一不可忍受之事,这是你自己说的。
为什么,你能忍受了?
安德留斯表情不变,还在逗那几只扑棱棱乱飞的小鸟,“你饿了吗,亲爱的,我叫她们去拿食物过来。”
“我不是指那种&039;饥饿&039;。安德留斯,我在关心你,你使用能力的次数很多,你确定你不饿吗?”
安德留斯一怔,“你在关心我?亲爱的。我好开心。”
“少逞强。”芙洛丝将那个小瓶丢了过去。
安德留斯的笑凝固住了,他接住小瓶,只幽幽地看了一眼,便丢回给芙洛丝,“还是留给你吧,你会饿的。我不需要。”
什么叫“我不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