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徽积攒了一堆要和秦挽知说的事情,怕自己忘记了,都写在了纸上。这次有半个月没去见,纸都要写满了。
谢清匀心头一刺,想起那日离别时她的话。
他不可能阻挡她寻找新的生活,他希望她能更好更开心。
“过两天,等路上积雪化尽,道路也未结冰时。”
他们之间就像这条路,每一步前进处处有阻滞,回头望,不见明晰道路,却光滑无阻。
谢清匀让长岳护送谢灵徽回蕙风院。这一遭,他的酒彻底醒了,满室清冷的月光,照着桌上的空碗。
谢清匀久违地踏进慎思堂,脚步沉缓,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
此处,他自将和离书放进去,已许久未至。
昔年,他却时常过来。
在那些欢喜幸福得几乎要忘却往事的时刻,他来此警醒自己。在她眉间拢上轻愁,笑意不及时,告诫叩问自己。
冬至的夜太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寒气自门窗缝隙渗入,只有手中一盏煤油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撑开一隅微弱的光晕。
他擎着灯,逐一打开那些尘封的匣盒。里面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旧日时光随着物件缓缓浮现,香囊手帕,褪色的平安结,不敢过度使用的紫毫笔,一叠来往的信件……
每一件,他都能清晰地诉说出其间的来龙去脉,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每看一件,他都要停许久,呼吸放轻放缓,再放轻放缓,依旧难抵那随风而入的疼痛和落寞。
唯有中间位置的匣盒,孤零零放在架上,置于万千回忆之中,再无需一把锁来锁住它。
他始终没有开启。
两封和离书都存于他脑海之内。
任凭周遭温情如何环绕,亦不愿、更不敢触碰分毫。
月色同辉,冬至日的秦挽知闲适自得,在琼琚的提议下,起了兴致要做赤豆糯米饭。
傍晚去买食材回来,刚拐到第一个巷子口,响起迟疑的一声:“夫人?”
琼琚和秦挽知不曾留意,接着又是一声,更为嘹亮和确定。
在巷子里过于突兀,琼琚先寻声过去,不远处门口站着个布衫青年,脸上欣喜,在秦挽知看过来时挥了挥手,抬步朝秦挽知方向走去。
秦挽知看着愈来愈近的青年,一时没有头绪,只觉得看得多了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过于激动,仿似没有想到能见到她,步伐越走越疾,几乎小跑起来,到跟前时微微喘着气。
“夫人,真的是你,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见秦挽知面带疑惑,他赶忙做了个锄地的姿势,“我是孟玉梁啊,宣州的孟玉梁,你还记得我吗?”
秦挽知想起来了,眼前仪表堂堂的青年早不是当初七八岁的年纪,彼时低着头锄地干活,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也长大了。
故人重逢,还是这般让人高兴的变化,秦挽知也笑:“记得,你常常帮我们干活,你这是住在此处?”
孟玉梁不好意思地笑:“对,就是那户,今日刚搬来,之前在西街那边,离这里远。最近在私塾谋得了教书先生,又寻到合适的房子,便搬了过来。”
“你和谢大人居在京城,我以为要明年才能有机会遇见,未曾想到,如此巧合。”
孟玉梁脸上重逢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看到两人手上拎着的东西,问:“夫人也在附近?”
秦挽知颔首:“在前面那条巷子。”
天色暗下来,风都更冷了些,没有再细聊,孟玉梁新居尚未收拾好,也不便就这样空着手登门拜访,是以送了节日祝贺,暂且分别。
糯米香飘散,四个人不讲主仆之别,围着四方桌共过冬至。
琼琚想要是两个小主子也在就好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时值夜半,万籁俱寂。琼琚被一阵内急催醒,睡眼惺忪地起身。
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檐外深邃的黑暗里,隐约送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那声音极轻极远,仿佛被夜风揉碎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