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显示出军纪如铁。
胤宸身披深灰色夜行衣,借着残月的微光掩身于阴影之中。他熟悉白泽军营的佈局,避开明哨暗桩,如同一缕影子穿梭在帐幕之间。虽是旧地重游,然眼前景象早已不是昔日风貌,处处透着戒备与冷漠。他的心沉得像铅,唯有一丝希望在胸膛中燃烧——她还活着。
终于,他远远看见一抹洁白的身影,在主帐外孤立。那是一道熟悉到令他心痛的身形。
若凝披着白披风,衣袂随风轻扬,肩膀却微微下垂,彷彿扛着沉重的命运。她仰头望着黯淡的夜空,眼神幽远,仿佛在寻找答案。脸上不见往日英气,反倒添了几分疲惫与沉寂。
「若凝。」他低声唤她,声音却像从胸腔中挤出。
她猛地回头,一眼便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她瞳孔一震,彷彿连空气都在那一瞬凝结。声音哑然:「胤宸……你怎么来了?」话语带着惊惧与压抑的情绪,像是多年积压的潮水,翻涌上来却不敢流洩。
她快步走近几步,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但目光迅速扫过营帐与周遭,眉心微皱,满是戒备。「你怎能回京?这里皆是重兵!」
他没有回握,只是定定看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眼中看出这几日来的真相。「你可安好?他们是否有为难你?」
她摇了摇头,嘴唇微抖,却哑口无言。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他的声音急切,压低的音调中藏着浓浓的痛楚。
若凝垂下视线,低声道:「我只知道……说是丞相勾结南契叛军,意图颠覆朝廷,另立新君。」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混杂着疑惑与惊惶,「若不是真的,他们怎会知南契?」
风声掠过,灯火轻颤,两人对视而立。
沉默了片刻,胤宸低声说:「我听说……是明穗举报的。」
若凝神情微微一动,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你知道吗?」他问,声音更低了,几近嘶哑。
「你……竟然不惊讶?」
「她有她的理由。」若凝语调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静。
「她举报我父,让言家满门被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坚定却又带着失望,眼神像是被烈火灼伤般痛楚。
若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低缓却坚定:「她只是将证据呈交,也不能说她错。」
「你要保她……」他像是被雷劈一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与悲痛而发白。
「那我呢?」他一字一句问出来,声音低沉,像是被压在冰层下的怒吼。
两人目光交错,那一刻,仿佛天地无声,只有彼此心中最深的痛呼之欲出。胤宸眼底的质疑与悲伤,像刀子一样刺入若凝的心,而她却无法给他一个安慰的答案。
若凝张了张口,刚欲开口解释,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脸色骤变,转头之际,已见数名禁军持刀涌入,甲胄撞击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剑光如雪,寒意逼人。
「住手!」若凝怒喝,腰间长剑已出鞘三分,杀气四溢,眼神如刃。
一旁的绍安闪身上前,一手压住她剑柄,低声急道:「将军,不可!!」
胤宸见状,目光锁定若凝那隻隐隐颤抖的手,那是她几乎就要拔剑的徵兆。他心头猛地一沉,深怕她衝动之下为他捨命。最终,他强忍怒气,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垂下手,任由禁军上前将他扣住。
若凝无力地站着,眼睁睁看着他被押出营帐,却无从阻止。她心中如刀割,却只能咬牙不发一语。
「胤宸——!」她终于失控喊出声来,声音颤抖,几欲崩溃。
他回头望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海,却包含千言万语,似是要将她的容顏刻进灵魂最深处。那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不捨。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又缓缓落下,沉沉隔绝了两人的最后目光。
若凝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剑微微颤抖,却终究未再举起。夜风再次捲起,营帐内灯火摇晃,她只觉心口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空荡得难以呼吸。
她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