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为停在了春娘身前,抬手虚虚一扶,一时似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道: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但春娘却不肯起身,仍是俯身拜着,“多谢孟相与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谢不为不明所以,“这何谈救命之恩?”
春娘这才徐徐抬头,一双眼殷切地望着谢不为,“自有救命之恩,且是有三。”
“一为发现春娘是刺客,却不究;二为面对强敌攻城,却不弃;三为体恤城中百姓,却不离。
这桩桩件件,春娘与诸位姐妹皆看在眼里,若无孟相与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们今时今日,也不得拜送孟相与谢将军。”
她再一拜,“还请孟相与谢将军勿要推辞。”
谢不为再有一怔,逐渐的,眼眶之中竟有湿意漫出。
他从来只觉得,这是他与孟聿秋身在其位该做之事,并且他还一直心怀歉疚,便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对他们心生感激。
而也是在这一刻,他才体会到,他的一举一动,即使微小,即使理所应当,但对城中百姓来说,竟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他不禁深深呼吸,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颤,再亲扶起春娘,“不过是我与孟相应当做的。”
他收回了手,再看了一眼站在马车后的那群女子,张了张嘴,稍有哑然,再道,“我也并未专门为你们做过什么。”
他抿了抿唇,想了想,又对慕清连意道:“送些金银给她们。”
“不必。”春娘当即开口阻拦道,再有欠身,“我们前来只为感谢,并非意在向谢将军索取什么。”
谢不为淡笑了笑,“我知道,但你们在此世上多有不易,这些金银对我和孟相来说,确实只是身外之物,但却能帮你们过得更好一些。”
他再一叹,“其余的,我也帮不了你们了。”
“谢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春娘复抬眸,目中清亮,“除金银以外,谢将军自有能帮我们的地方。”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有一动,“什么?”
春娘唇角一扬,笑靥即生,“只要谢将军能让这‘吃人’的世道变得好一些,让我们女子,也可以只凭自己就能很好地活下去,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话落似有余音,吹起地上落叶,却再不是萧萧瑟瑟有如悲鸣。
而是窸窸窣窣,竟像一阵一阵低低的女子笑声。
而这簌簌之声也仿佛轻触了他的心头,令他心中再生震颤,以至久久不能言。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自己有如清风般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春娘也有一愣,但很快,她便笑着回答道:“妾姓随,名春生,旁人皆唤我春娘,谢将军也可直呼妾名——”
“随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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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从未分别
太安十三年, 九月二十三日,孟谢回朝。
这比朝中众人料想的要晚上许多。
但并无人在意或是深究,是因如今,众人最为关心的, 是皇帝要如何平衡孟谢的功劳与私情。
先抛开一切不谈, 仅论孟谢二人此次功绩。
是以区区一千五百军士, 抵挡住了近七千海盗的攻袭,守住了鄮县,也是守住了魏朝的东大门。
若鄮县失守, 以孙昌五斗米道教主的身份, 叛军的规模便将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扩大。
而会稽又是国朝经济命脉, 届时, 便是一场足以动摇魏朝根本的叛乱。
是故,此战便十分关键。
并且, 即使损失也是惨重, 但又着实是一场可令今人及后世崇仰的以少胜多的守城之战,便不可不谓之为盖世奇功。
此番两厢皆重, 孟聿秋与谢不为身为此次守城之战的主将, 加官进爵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 偏偏孟谢二人身份特殊, 之间的私情也是为众所知, 再加上颍川庾氏及其党羽依旧死咬“国朝二相不可结近亲”之惯例不放,便导致如今的尴尬局面——
此去鄮县的众将众军已皆有封赏,但对于孟聿秋与谢不为的封赏却迟迟没有定下。
朝中因此争论不休。
有道, “孟谢二人的风流之事岂能掩盖奇功?朝中若是仅因此便对孟谢不封不赏,实为寒了众将众军及朝中诸臣之心。”
亦有道,“休要混淆, 孟谢私情不比寻常儿女情事,也仅非他孟谢两族家事,而是有关朝局之大事。若是当真置之不理,任他两相结了近亲,孟谢二人又皆身居高位,那日后,朝中诸臣是该遵陛下旨意,还是该看孟谢两族的脸色?”
也有道,“不过一时的风流之事,虽有违惯例,但也不可以此掩了孟谢二人的奇功。是因此等私情终究不比两府儿女联姻,孟谢二人皆是男子,自然不得长久,只要他二人从此相断,不再往来,于朝局又有何碍?不过是有心之人强加附会罢了。”
如此争论,一直持续了近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