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回府,一面大步往潇湘院走,一面问身旁随从:“潇湘院那边,今日如何?”
随从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未曾再发热,按时用了饭食和汤药,不吵不闹,也未曾流泪。只是……只是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的残雪枯枝,一动不动,跟尊玉雕似的。”
顾澜亭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他未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潇湘院去了。
刚跨进门槛,抬眼便见原本坐在窗边出神的凝雪,像是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色唰一下白了,随后慌忙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弱:“爷回来了。”
顾澜亭脚步微顿。
他本以为,她清醒后,见到他或许会怨恨,会恐惧地躲避,甚至会再次崩溃哭泣,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卑微的恭顺。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却见她突然趋步上前,伸出手来,欲要替他解下氅衣领口的系带,姿态柔顺谦卑,俨然一副尽心伺候夫君的妾室本分模样。
顾澜亭彻底愣住。
从前她虽名义上是妾,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自顾自做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很少给他,表面恭敬,眼神却总是 清澈坦荡,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执拗劲儿。
何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来履行这些俗礼本分。
他低头,看着她解系带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视线再上移,落在她脸上,只见她紧抿着唇瓣,长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一副畏他如虎的模样。
他心头隐隐窜起股无名火。
他抬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眉顺眼应了声“是”,然后安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顾澜亭自己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软榻边坐下。
一抬眼,见她还垂头站在原地。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杵在那作甚?过来。”
石韫玉依言,小步挪到他面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随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因着生病,她脸色苍白虚弱,眼睫低垂着,没有像从前那般不躲不闪的和他对视,甚至瞪他。
太乖了。
乖的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松开手,转而轻轻摸了摸她如云的发丝,柔声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若有,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鬟,或直接来告诉我。”
只见她敛目垂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极是柔顺:“我……妾身省得了,谢爷关怀。”
“妾身”二字入耳,顾澜亭抚弄她乌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向是自称“我”的。
哪怕最初她还是奴籍,被他强占时,急了、怒了,也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
他从未在意,甚至觉得她那副理直气壮自称“我”的模样,别有一番鲜活气。
如今,她却开始用这规规矩矩,代表着身份与尊卑的自称。
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天下女子皆如此,面对丈夫大多时候要自称妾。唯有正妻,在日常相处时,方可坦然以“我”自称。
妾室理当是恭顺谦卑,谨守本分的。
可实实在在听到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底升起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必如此自称,照旧即可。”
石韫玉垂着眼,心中微哂,面上不显,只故意轻轻应道:“是。妾……我省得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将她从身边轻轻推开些,起身道:“安寝吧。”
说罢,便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待他沐浴回来,踏入内间,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柔和。
凝雪已经平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锦被,静静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打量了一会,熄了灯走过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放下幔帐,将她纤柔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温软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