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忧国忧民远之事君好像也没什么好结果,陆游终生都没有真正进入政治权力中心。
赋闲几年,因为名气大被召回,一做官就上疏进谏,一进言就说咱们要轻摇赋税打击豪强权贵,缮修兵备准备恢复中原,皇帝官员换了一批还是不爱听,批评他成日嘲咏风月,第无数次削职罢官。
朝廷这个态度,基本上没得谈了,陆游回到乡野,将自己定义为退夫退士。既然说我嘲咏风月,那屋子就叫风月轩,又羡慕陶渊明,感慨退休还是退得晚,现在远离官场要绝口不谈俗尘事,在家听听雨种种地就成。
后世学者在分析陆游平生诗文时,经常将他的诗歌归为两类,一种是“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的悲愤,一种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闲适。
有朋友说这不对吧,细腻成这样,还是那个愤青小老头吗,又有一竿风月又要临雪对酒,不知道的以为他一直悠哉悠哉村居,从没接触过残酷真实的世界呢。
但从陆游个人经历与性格来看,若没有南渡北伐家国之耻,他兴许真能过上这样的快活日子。爱书爱画爱诗爱医,爱花爱酒爱棋爱吃,是当时书法巨匠,兴趣广泛到惊人,人缘好名气高,闲来无事摸摸猫。】
“若他生于此时,或能成我挚友。”苏轼也摸摸怀中小猫。
庸碌人潮,有闲情的人实在太少,才高有趣者更是难寻。陆游有德有道,生活情致却被惨痛历史推挤到几乎不可见。
他沉吟道:“士人退隐,有些是为了终南捷径,贪图虚名,有些是对现实心死,寻求自适。可陆游……”
时人都知道他崇高的愿景,可也仅仅存在于愿景,只能将心事付花月,道江头月底新诗旧梦。
苏辙放下笔:“真看开散发抽簪,也不会有天幕的叹惋了。”
兄长无奈:“生在飘摇动荡的时节,此生都要以愁泪量东海水。靖康难不远可避,你我皆任重责,且为之奋进吧,好歹让他能安稳地裹盐迎狸奴。”
猫儿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拱起身舔舔陆游的手,贴着他重又入眠。
陆游抬首望天幕,他已年迈,视物能力极弱,后人讲史这段日子大半要靠侍从转述,回首往日听了满耳北伐,落到此世却一个也无。当年书剑揖三公,后来退居乡野,却只能在灯前问慷慨。
他侧了侧头,问侍从:“门外何声?”
“风声雨声。”
另一盏灯下,友人醉里看剑,想陆游破败的屋舍,想自己未尽的壮志,恍惚间竟闻军乐号声。
他喃喃自语:“门外何声?”
无人应答,他踉跄出门,风雨已至。
【作为存世诗歌最多的诗人之一,陆游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现存九千多首,五千年来唯有产出效率堪比人工智能的乾隆可与之一战。当然,我们指数量,不计算质量。
诗稿太厚,生平纪事也太厚,九千枚碎片拼凑出八十余年,三万多日月,唯念一事。岁月取走快意青年抱有的激昂之志,归还给他老病萧疏,任谁看了都觉老人半只脚都要踏入棺材,早该忘记那些缠绕半生的事。
可窗外风雨,他方感叹天寒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夜来醒枕,仍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虽然现代人笑说他有火烤有被盖有猫撸算不上僵卧孤村,铁马冰河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小猫钻入知名爱猫人士被窝里扰人清梦。可痴心至此,分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年草堂边梦铁衣何日东征辽,如今孤村独眠,梦中之景从未改变。】
铁马冰河入梦来……太沉恸的诗与太深重的执念将人压得喘不过气,诸葛亮点一支烛向天幕方向举起,隔着遥远年岁对这位后生致意。
他才写下《出师表》,就在宋人诗集里见了千载谁堪伯仲间之语,苍老面容显出笑意,为古今皆同的这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