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华艳,落纸四飞如雪,文人屏息以待,等这位女子评定他们的诗才。
韦后没那么关注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只凝神端详上官昭容。国朝最优的那批诗人在天子面前待她品评才学,递上登天梯或打入凡尘中……就是这样的权力与地位,迷人到所有人都想一争。
她又想起皇座上那位女帝,若没有她出现,她们这样的人也就死心在后宫中蹉跎此生了,机缘巧合或能临朝称制,打理江山归政幼帝。可既然有她,谁又能甘心?
李冶的父亲在窗边背手疾走,虽大门紧闭,仍觉四下皆有嘲讽之声。天幕说什么谢道韫,在他看来,谢家女少时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也不行,雪纯白高洁,怎是柳絮这样逐风而去的轻薄之物可比?后来谢道韫果真不贤,对丈夫口出恶言,以致遗笑至今。
垂帘后,李冶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愉快地想,看来今生她被送去做女冠的时间会早上许多。
历朝历代何止迷惑,有这个抠字眼的心思,都足够将女儿培养成文学大家了。
李冶年纪尚幼却感知到出嫁女的繁杂心事,以蔷薇相喻,得正经指点还不知能做出什么诗来,其父却浪费做才女之父的大好机会,生生活成个绊脚石,岂不可笑。
谢道韫翻着书监督弟弟练武,思考李冶的命运。她如今也算寄身方外,名义上在家清修终生侍奉叔父,实际上逐渐接触一些本不该由她触碰的东西。
族老们有异议,商讨后却觉得一个永居家中不外嫁的才女反而有好处。她无父无夫,自然只能为族人尽心竭力,做印着谢家名头的文坛显贵,为这个姓氏再添几分清华。
但谢家毕竟在政治上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她能接触到的就不止是他们想让她看见的那些。谢道韫随手翻过一页,背后飞絮与多年后彩楼评诗四飞的诗文重叠,纷纷似雪,落入青史长卷。
【亲生父亲的脑疾并没有对李冶的才华造成影响,身在道观,诗才未隐,刘长卿称赞她是“女中诗豪”,唐代诗选家对她诗风的评价更是“形器既雄,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
现代人研究大历诗坛时经常将她忽略,李季兰通常只在女冠诗人话题下出场,可论当时诗坛的交游唱和,她几乎无法忽略。茶圣,诗僧,诗人,官员,写诗开宴,折柳送别,文人墨客那么点事儿,有才华的女诗人一样参与。
“俊媪”的评价为我们塑造出一个骨气清拔的女冠形象,声名远播的同时,艳名随之而来。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提到这类女性就笃定认为她们的诗歌来自半娼式的交往,觉得才华都是风月场上的吹捧,忽略她们的文字本身。
才学这种东西,看诗文就能知晓。《寄校书七兄》中的“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被人赞为“神韵自逸”,想象对方在行路中的模样,走水路是水远舟浮,茫茫渺渺如踏仙舟,陆路凄冷,寒星相伴以慰寂寥。
景物很常见很自然,可意境又淡,情味又深,后面还要接上一句“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更显妙笔。用白话来讲,只是问对方坐船还是乘车,叮嘱到了别忘记写信,但又稍微点那么一下,南朝鲍照过大雷岸写信给妹妹,君又当如何?
清朝人评诗,将这首和同时代其他诗作相较,认为李冶之才不逊于他们,更推崇的认为孟浩然见此二句都要避让。某些人在乎的轻薄艳名、失行评价在这方面根本没意义,大历诗坛追求的那种清逸、闲淡、含蓄,李冶信手拈来,唯有此事,才是她和诗人唱和、同桌调笑的唯一底气。】
李隆基深感不满,李冶才名之盛,宫中亦有所耳闻,他前不久才传诏一见,在某些人眼中难道是觊觎迟暮老媪的美色不成?世人把道观当成什么地方了?
诗人提篮折桂,不以为意。现世和后世的评价对她来说一样缥缈,富贵场,风月境,宦海间,青史册,不过野客走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