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到我没说完的那部分。
「抱歉。」我把目光落回纸上,「说得有点消极。」
她摇了摇头,拿铁端到唇边,先抿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杯托上。
「……你说得也许没错,对家属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她把指尖贴在杯身的热度上,视线落进咖啡的顏色里,「可是我认为,心如果被捐出去,就会换一种方式在别人的身体里生活。它会跟着你一起起床、一起走到车站、在你端咖啡的时候跳一下,在你为谁紧张的时候又跳一下。那些节奏里,也还有那个人的份。这算不算,把捐赠的生命延续下去。」
「大概,多数人会这样想吧。」
她抬眼看我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但如果有人记得它、在意它,让它参与每天的细小事情……对我来说,那就是它留下来的理由。」
停了半拍,语气更轻,「因为我觉得,死亡不是结束,是被彻底忘记的那一刻。」
我沉默了一下。心脏在我这里一直是沉重的意涵,她却把它拆回每天的小事——这点,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笔停在指间,我脑子里跳出了一些画面:早上按下磨豆的开关、关店时把椅子倒放上桌、昨晚背她走的那几步,还有说晚安时的语气。
如果心脏延续下来的目的,是让我经歷这些事,我想或许是我之前想的太狭隘了。
她指尖轻绕着杯沿,像在整理语气。
「还有……我认为橘井也是很重要的。」
她看了看拿铁,又看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去穿浴衣参加夏日祭典,也不会到湖边看到萤火虫,更不会鼓起勇气去演奏会。最重要的——」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拿铁,又抬眼看我一下,立刻垂回去。
「可能就喝不到这么好喝的咖啡了。」
那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浴衣、湖边、萤火虫、咖啡——全都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
心脏跟着失了准头,快了半拍,像不太会看场合。
她偏过脸,耳尖红得有点明显,又抿了一口拿铁掩饰。
「……谢谢。」我让呼吸先回到正确的位置,「我想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抬眼,像松了口气,眉间的力道也跟着散开。「那就好……如果是你的事,我总会——」
她的声音在那里轻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收回去。
「嗯?」我忍不住抬头。
她微微一慌,把视线放回杯子上:「没什么。」
看天宫的样子是不想被问第二次,于是我也没再追问。
笔回到纸上,刚才那行端正的「谢谢你们」仍在等我。我在下面补上:
我不认识你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知道,你们把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而我每天都在用它生活——我在一间小咖啡店工作。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端杯子、听机器运转、和几位常客交换一句早安,打烊的时候把屋子收回安静,这颗心陪我做这些普通的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抱负,只是我每天能做到的几件小事。我希望让你们知道,这颗心在我身上好好的跳动着。
如果哪天你们忽然想起这件事,请放心,它在努力工作,也被认真对待。当我遇见值得记住的时刻——不管是为人端上一杯热咖啡,抑或是与重要的人一同度过——我都会在心里想起它的来处,提醒自己别把时间浪费掉。
我不太会说安慰的话,但会确实把这颗心放进每一天。对我而言,不忘记,就等于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