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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太皇太后陆氏面无表情地听着座下那群所谓的“心腹重臣”激烈地争吵了一整个下午。他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权臣的圈子,大抵如此。一旦那个凭借绝对权威和能力压服所有人的核心倒下,剩下的所谓“心腹”,便立刻成了一盘散沙,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主张,谁也无法真正统合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几乎所有权倾朝野的权臣,最终要么选择篡位自立,要么必须扶持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傀儡皇帝或太子——因为没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分和位置,根本无法让这些同样野心勃勃、能力不俗的人杰长久地臣服。
“够了!”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无休止的争吵,提高了声音,“此等大事,我等在此争论不休,终究难有定论!还是……还是应当请陆丞相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太皇太后。
陆太后缓缓站起身,脸色冰冷如霜,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只淡淡地留下一句:“本宫乏了,今日就议到这里。诸卿,且退下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些欲言又止的臣子,在宫女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偏殿,径直走向自己的寝宫,那座她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的、清冷寂静的宫殿。
她的寝宫深处,戒备远比宫殿其他地方更为森严。外男绝对禁止入内,但有一人例外——她的亲弟弟,重伤的丞相陆韫。
三天前,在太医全力救治下,陆韫曾短暂地苏醒过一次。虽然只是清醒了数息,确认他还活着,便又因剧痛和虚弱陷入了昏睡,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医千叮万嘱,丞相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脏腑受损,尤其是那贯穿胸腹的一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造成的创伤和感染风险巨大。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绝对不可劳累伤神,不可有任何剧烈运动或情绪波动。
另外夏季炎热,伤口极易腐烂化脓,徐州的药物虽然神异,能有效抑制感染,但药性猛烈,也对身体元气损耗不小。必须精心调理,才有微弱生机。
寝宫的内室门窗紧闭,放置着冰盆以降低室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阳光透过玻璃,陆韫半裸着上身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和腰腹间缠满了厚厚的、仍隐约渗出血迹的绷带,整个人仿佛一具破碎后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
即使重伤至此,他眉宇间那份固执和深沉并未完全消散,病弱的苍白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异样的危险的气质。
陆太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弟弟的病榻前。
她低头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心疼与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和厌恶。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终于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的语调,缓缓开口:“当年……在华林园外,你便是用这样的弩箭,在乱军之中,亲手射杀了刘青阳。如今,你自己也倒在同样的弩箭之下,重伤垂死。陆韫,你说,这算不算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病榻上的陆韫,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站在榻前的人影——是他那头发已然花白、面容冰冷如霜的姐姐。
他记得,姐姐还未满五十岁。可眼前的她,早已寻不到半分记忆中的温婉与慈和。岁月和苦难在她脸上刻下的只有深刻的皱纹与无法融化的冰寒。
曾几何时……他们姐弟是何等亲密无间。每次他入宫探望,阿姐总会亲手为他烹制他幼时最喜爱的羹汤,嘘寒问暖,她总是殷切地希望他与她的儿子多亲近,相互扶持,平安一世……
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终于知道,是他策划并帮着阿彦夺位开始?
“青阳可以不死的,”陆韫声音微弱,带着一点嘲讽,“但她一定要给小太子争取时间,让刘钧去找你,不是么?你哪怕当时稍微果决一点,站出来护着她呢?恶人我当了,可那些事,你何必真的装作不知呢?”
陆太后恨恨地看着他:“够了,分明是你知道烟儿不是你的儿子,所以才会杀青阳。”
“当年她有孕嫁我时,我就知晓了,”陆韫有些疲惫道,“阿姐,再争执这些旧事有何用,现在,你该送我去见林若,只有我,能和她周旋。”
“你这样子,到不了她那,就得死了。”陆太后冷冷道,“只能让她来见你。”
“她不会入城的,”陆韫无奈道,“你都不知道,她根本看不上南朝这点基业。”
陆太后道:“她看不上,你看得上,三十多岁的人了,北伐北伐失败,治家治家无能,你还指望她看得上你么,你配么?”
陆韫就后悔当年给阿姐说自己心仪过林若的事,不然哪里会总被拿来扎心,只能低声祈求道:“阿姐,这次宫变,凶手还未拿下,需要她相助,您就帮帮我,送我去见她。”
陆太后皱眉道:“不是钧儿做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