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里奥尼德询问,赵先生便自顾自地接着说:“甲午年城陷,我家里人没从东瀛人的屠戮里逃出来,只剩下我和腿脚不便的母亲去达利尼城探望外祖父,逃过一劫。但外祖父为了试图援救父亲,他们尽皆命丧。”
听到这,帕维尔也低下头,默默给赵先生斟酒。
“那您我听说那边距离这里很远,您怎么会流落到这边?”里奥尼德拿起一片卤肉,它有些塞牙。
赵先生也试着拿起一片,他用力咬了一口,说:“这是马肉,虽然比不上我幼时的家宴,但如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才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是了,因为战乱,没钱。原本这块地是禁止关内人进入的,但这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国力衰弱,武备松弛,才有了我们这些苦命人逃命的机会。但可惜,我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事劳作,这么肥沃的土地,我也种不好粮食。”
听见他的话,阿廖沙和他比画着,说:“种地不难!我家也是农民,主要是得拿到好种子,赶上干旱的时候,就得勤快着点——”
赵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就算这关外的土地足够广袤,但我拉不下脸和来得更早的农民起争端,那些灌溉用的水渠早就有主了。我倒是懂些打井的技术,在自家院子里打了口小井,只能担着水桶浇水。我和母亲两人,与绝户无异,没人愿意和我们结为亲家,也就受人欺辱索性,平时教教书,捡捡蘑菇,也能过活。可这教书也教得不明白,这土地在你们手里,镇子里的小孩大多连户籍都没有,如何考得功名?”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考大学?”
“大学?”说起这个,赵先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们的大学。靠庚子年的退还赔款,朝廷派出去不少留学童生。且不说你们的大学愿意接纳我们,或是我们有钱留学。我们住在这,你们只把我们当牲口使唤,我们到底算是哪国人?”
里奥尼德和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说话。
赵先生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见笑了。”
里奥尼德盯着这位年轻人,他虽然岁数不大,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早已被磨砺过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那赵先生,您能和我聊聊,您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原住民部族?”里奥尼德试着转移话题,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赵先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文人是这样的,喜好记录些奇闻轶事,一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子不语》那样。幼时随着父亲上山收榛蘑和山参,我见过许多部族人。而且,他们的信仰也融到我们之中,我们也会拜祭那些大仙儿。”
听到这儿,里奥尼德提起兴趣,他兴奋地问道:“先生,那您能给我讲讲,白山一带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这有什么怎么回事,白山是他们的圣山,原本这一带居住着许多部族人。山上的人信仰虎神,将其奉作山神。白山以西在河口一带的,信奉熊神,把他视作山神。而山前的人,信仰狼神,不过他们好像搬走了,要不就是也慢慢开始种地了,最近没听说过。”
赵先生说完,似乎在搜寻着久远的记忆,他说:“哦,我想起我十来岁的时候,曾随父亲远走黑水河北岸,我们当时在黑水城有业务,但后来”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看着里奥尼德,里奥尼德自觉羞愧,连忙将目光转到一边。
“我们那时候的游商,会从山上的鹿和狗獾部族的人手里收蘑菇和皮草。我猜测,可能信熊的或者信虎的和他们有亲缘关系,因为我也见过信鹿神的人拜祭过虎神。”
听过赵先生讲述的这些故事,里奥尼德又本能地拿出本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往笔记本上记些什么了。
里奥尼德又问起他:“那您有见过鹿神部族的仪祭吗?”
赵先生点点头,说道:“当然见过,他们在重大节日的时候,会从我们手里买些首饰,因为他们部族的女人非常多,甚至比男人还凶猛。他们大萨满有两人,一个名唤乌娜吉,一个名唤阿娜吉,两人珠联璧合,脑子比较开明,毕竟能从瘟疫横行的时候熬过来。”
说到这两个名字,里奥尼德觉得有些熟悉。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萨哈良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她们。
他接着问赵先生:“那您有没有见过部族里有个叫萨哈良的少年?他大概这么高,皮肤长得白净,脸上有一小片雀斑,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很可爱。”
赵先生回忆着,想了好久,才说:“少年?那我去的时候,怕还是在牙牙学语吧。也可能有,我记不清了。他们那些部族的小孩特别喜欢我们带去的麦芽糖和奶皮子,毕竟孩子嘛,都喜欢甜的东西。”
里奥尼德猛灌了一口酒,他们本地的烧酒看似其貌不扬,但几碗下肚已经有点晕眩了。他转过头看帕维尔和阿廖沙,帕维尔倒是还好,一直在那盯着安娜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而阿廖沙已经靠在树上,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