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已经退开了半步,蓝眼睛冷得像十二月从北冰洋吹过来的风,朝门口方向扫了一眼。
经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他自然是掐准了时间,硬着头皮进来的。
虽然打断这位金发少将的代价,是要承受那能杀死人的目光——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总好过让这里发生些足以让柏林各大沙龙津津乐道一整月的桃色新闻。
一旁的俞琬,脸颊则红得像圣诞集市上的热红酒。
她垂着脑袋,手指揪着裙角,唇瓣微微肿着,如果此刻地上有条缝,她大概会像兔子钻洞一样,毫不犹豫地塞进去,再也不出来。
走出商场旋转门时,街上的风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为柏林披上一层素白。
汉斯跟在后面,手里多了四五个纸袋,有那件深红色长裙,还有一双黑色小牛皮平跟鞋,在手术台前站久了不会脚疼的那种。
女孩的手被克莱恩牵着,藏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正抬眼望着柳絮般的雪花,前方掠过一辆黑色霍希。车窗纱帘半掩,经过时,车速莫名放缓了几秒,就像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又立即松开。
后座上,一个苍白轮廓倚着车窗,戴着墨镜,嘴角裂了,颧骨青了一大片,他半阖着眼,神态懒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墨镜后的眼睛闭上了。
脑海里还回放着方才一幕,她穿着嫩绿色大衣,站在门口台阶上,唇瓣微张,仰头看雪。
狐狸回柏林的次日,小兔也悄然回城了。
霍希轿车转过街角,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百货公司变成了银行灰暗的外墙。
男人望着那些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从眼前掠过,像是在看一列永无止境的火车。唇角勾起一抹幽深难辨的浅弧。
“上校,是直接回办公室,还是回官邸,”麦克斯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官邸。”声音不大,像刚睡醒的人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今天不去办公室了。”
他不需要让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脸上的伤,猜他从哪里来,和谁动了手,猜他赢了还是输了。
麦克斯透过后视镜瞄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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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进施瓦嫩韦德庄园的大门时,才四点多钟,天色却已经暗下来了,这里的白昼短暂得仿佛刚睁开眼,就又要阖上。
女孩是一个人回来的,克莱恩在车上收到一则无线电,最高指挥部关于阿登反击战的紧急会议,临走前只匆匆交代一句:“你先回去,晚饭不用等我。”
是格洛弗在门口接的行李,依旧是老派普鲁士管家的做派,笔直地站在门廊下,微微欠身接过她手中皮箱时,问了一句“路上顺利吗,夫人”。
她应了声安好,道了谢,便往客厅走,格洛弗跟在后面,拎着那只棕色皮箱,步子不紧不慢。
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女孩不知怎的背后一凉,下意识回了下头。
老人正立在走廊中央,皮箱搁在地上,直起身时,目光正好从她脸上扫过,蜻蜓点水般,快到像被烫了一下才收回去的。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方才是在看她吗?
几天前去红十字会应聘回来时,也是这般情景。老管家同样站在门边接过她的伞,她也这般从他身旁经过,可上楼梯时,却没觉出方才那般的感觉。
就像冬日里穿着领口过大的大衣,冷风寻隙而入,顺着脊背往下钻。
女孩脚步顿了顿,未及细想,格洛弗已经拎起箱子上来了。
“夫人,我先上楼把箱子放好。”
女孩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迈开步子。兴许…是方才看错了,也许他方才只是在看箱子?又也许几天没回来,老管家会多留意她两眼?
她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
明天就要开始新工作了,要认识新同事,熟悉新环境。维尔纳说过,柏林这边的伤员很多,从前线运来的,空袭受伤的,从废墟中挖出来的
自从沙赫特回来,她还没碰过手术刀,不知道明天如果就要拿起柳叶刀,手感会不会生疏
书房里,女孩一边翻着维尔纳给的《柏林红十字会战时外科操作简则》,一边这么纷纷乱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就熬到了晚饭时分。
下楼时,老人正指挥着佣人摆放餐具。
“晚上好,夫人。”他将餐巾最后一个褶皱抚平。“今天是热可可还是锡兰红茶?”
“热可可就好。”她不假思索地答,她喝红茶,可晚上了,她想喝点更甜更暖的东西,那样心情会好。
“需要加一勺糖还是两勺糖?”格洛弗的声音不高不低。
女孩蓦地抬头,微微一怔。格洛弗确实常问她要不要热可可,也问过加不加糖,却从没精确到要加几勺糖。“一…一勺就好。”
“好的,夫人。”老人顿了半秒才回应,后退一步欠身离开。

